次日,臺中城城主府的書房裡,林墨正對著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眉頭緊鎖。
窗外的海風裹挾著鹹溼的氣息吹進窗欞,案頭的燭火被吹得搖曳不定,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映在糊著高麗紙的牆壁上。
信紙是吳風從泉州派快船送來的,粗糙的麻紙邊緣被林墨摩挲得發毛,上面只有一行潦草卻力道十足的字跡。
“袁督師於月初下獄,罪名通敵,京中風聲鶴唳,緹騎已暗中查訪其親眷。”
“終於還是發生了。”
林墨將信紙按在案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紫檀木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
他早就從手機裡的維基百科詞條中得知袁崇煥的悲劇結局——崇禎三年八月,這位曾憑“寧遠大捷”轟傷努爾哈赤的督師,會以“通敵叛國”的罪名被凌遲處死,京城百姓甚至爭相食其肉。
可當這一天真的逼近時,林墨還是感到一陣急促的心跳。
他需要袁崇煥,不是為了那“民族英雄”的虛名,而是為了對方那套獨步天下的練兵之法。
臺中城如今雖有一千兵力,水師五百、護衛隊五百,但大多是流民和海盜出身,散漫無紀,空有武器卻沒甚麼戰鬥力。
而袁崇煥能將遼東的邊軍鍛造成令後金膽寒的關寧鐵騎,這份本事正是林墨此刻最渴求的。
“得想辦法救他。”
林墨猛地站起身,在書房裡踱來踱去。
他想救袁崇煥,不是因為他有多敬佩袁崇煥,而是因為袁崇煥手下的人——祖大壽、吳三桂等人。
救袁崇煥不能貿然行動,這位督師性格剛烈,若不能抓住他的軟肋,恐怕寧死也不會接受一個“海外城主”的幫助。
他快步走到書架旁,指尖在一排線裝書後摸索片刻,觸到一個冰涼的硬物——那是他穿越時帶來的手機,此刻正被小心地藏在夾層裡。
他迅速取出手機,按下開機鍵,螢幕在昏暗的書房裡亮起一道微光。
維基百科關於袁崇煥的詞條很快載入出來,林墨手指飛快滑動,目光死死鎖定在“親屬成員”一欄。
正妻黃氏,育有一子袁昭庭,現居京城崇文門內的兵部尚書官邸;父親袁子鵬,原為東莞鄉紳,因兒子顯貴被封贈“中憲大夫”(正四品散官),年逾六旬;母親葉氏,出身本地書香門第,性格堅韌,年約五十八歲;胞弟袁崇煜,性情內斂,在家鄉照料田產,未曾涉足官場,一家人皆定居廣州東莞水南村。
“京城……”林墨低聲重複著,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從十二月初袁崇煥下獄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整整十一天。
以崇禎帝那多疑到極致的性子,必定早已命錦衣衛控制了袁府上下,此刻派人去京城救人,無異於飛蛾撲火。
他的目光從“京城”二字移開,落在“東莞”上,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希望——東莞地處嶺南,遠離政治中心,崇禎的聖旨從京城傳到廣州府,再下達到東莞縣,至少需要半月路程。
而從泉州到東莞,快馬不過三日;從東莞到臺中,海船也只需五日。
時間,他還有時間!
“對,先救他東莞的家人!”林墨握緊拳頭,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只要把袁子鵬一家接到臺中,就等於握住了與袁崇煥談判的籌碼——這位督師雖剛直,卻極重孝道,想來絕不會眼睜睜看著父母家人落入險境。
同時,這也能向袁崇煥證明自己的誠意。
他立刻轉身走到案前,鋪開一張灑金宣紙,提起一支狼毫筆,沾飽濃墨,飛快書寫起來。
“吳風兄弟親啟:速帶三名得力親信,備車馬往廣州東莞水南村,尋‘中憲大夫第’袁子鵬老先生。當面言明袁崇煥督師於月初下獄實情,切記不可洩露訊息來源。務必將其全家(父、母、弟及家眷)安全帶至臺中,途中若遇阻礙,可持此信赴泉州見鄭芝龍將軍,求其親筆作保。此事關乎重大,萬勿延誤!林墨 崇禎二年十二月十一日。”
信寫罷,林墨取來火漆,在封口處按上自己的印章。
他走到門外,對守在廊下的親衛隊長阿山吩咐道:“立刻備一艘最快的船,讓趙六親自將這封信送往泉州,務必親手交給吳風管事,告訴他,此事比南洋貿易的單子重要十倍!”
護衛阿山見林墨神色凝重,不敢怠慢,連忙躬身應道:“屬下這就去辦!”
林墨站在廊下望著親衛遠去的背影,心中仍有些忐忑。
吳風雖精明能幹,可袁家在東莞是鄉紳望族,未必會輕信一個陌生人的話;而鄭芝龍雖與自己有香水、琉璃貿易的合作,但袁崇煥畢竟是朝廷欽犯,鄭芝龍是否願意冒險作保,仍是未知之數。
“只能賭一把了。”
林墨喃喃自語,轉身回到書房,再次拿起手機,開始查閱東莞水南村的地理環境和袁氏家族的詳細資料,為後續的接應做準備。
三日後,泉州港的天還未亮透,晨霧籠罩著碼頭,停泊的海船輪廓模糊。
吳風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綢緞長衫,站在自家商行的院子裡,手裡捏著林墨送來的密信,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剛從廣州港回來,船上的香料、蘇木還沒來得及卸貨,就接到了親衛趙六送來的急信。
“袁督師下獄?通敵叛國?”
吳風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只覺得荒誕不經。
他雖遠在南方,卻也久聞袁崇煥的威名——寧遠城頭那幾門紅夷大炮,可是讓後金鐵騎不敢越雷池一步的利器。
這樣一位抗金名將,怎麼會通敵?可林墨的字跡他認得,信中的緊迫感絕不是裝出來的。
“這可是掉腦袋的事,袁家能信嗎?”
吳風低聲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信箋邊緣。
但他深知林墨的為人,若非事關重大,絕不會讓自己冒這麼大的險。
他當機立斷,叫來商行裡三個最得力的手下。
機靈的夥計王二、精通拳腳的護衛李鐵、熟悉東莞路況的賬房張老栓,吩咐道:“快備三輛馬車,兩匹快馬,帶上足夠的乾糧和盤纏,半個時辰後出發,去廣州東莞水南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