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德弗里斯率領的十艘武裝商船緩緩駛入熱蘭遮城港口時,科恩總督正站在城堡頂端的瞭望塔上,指間夾著一支古巴雪茄,黃銅望遠鏡的鏡片被陽光折射出冷光。
他原本以為,德弗里斯會帶著臺中堡的焦土與林墨的頭顱歸來,可當看到艦隊船帆完好、炮位整齊,連一絲戰鬥的痕跡都沒有時,嘴角的雪茄猛地一抖,菸灰落在燙金的制服前襟上,他卻渾然不覺,眉頭瞬間擰成一道深溝,眼神裡的期待徹底被冰冷的怒火取代。
“總督閣下,德弗里斯指揮官回來了。”
副官范德薩垂著雙手,小心翼翼地站在三步開外,能清晰感受到科恩周身散發出的壓抑氣場 —— 那是殖民統治者被忤逆時特有的暴怒,彷彿下一秒就要掀起一場風暴。
科恩緩緩放下望遠鏡,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一口雪茄,任由辛辣的煙味嗆得喉嚨發緊,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看來,他又讓我失望了。”
說罷,他將雪茄狠狠摁在瞭望塔的石欄杆上,火星四濺,轉身大步走下石階,軍靴踩在石板上發出 “噔噔” 的聲響,每一步都像踩在眾人的心尖上。
德弗里斯剛踏上碼頭,就被兩名持劍士兵引向議事廳。
他穿著沾著海風潮氣的制服,帽簷壓得極低,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一路上都在反覆演練解釋的說辭。
可當他推開議事廳大門,看到科恩坐在主位上的模樣時,所有準備好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 科恩背靠雕花橡木椅,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如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地盯著他,原本紅潤的臉頰因憤怒而漲得通紅,鼻翼微微翕動,顯然已在爆發的邊緣。
“德弗里斯,” 科恩的聲音低沉得像暴風雨前的悶雷,打破了議事廳的死寂。
“我讓你帶著十艘戰船、十五門火炮去臺中堡,是讓你給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流民上一課,讓他明白誰才是臺灣的主人!可你呢?你竟然給我帶回了一份‘貿易協議’?”
他猛地將桌上的羊皮協議摔向德弗里斯,紙張擦著對方的臉頰飛過,落在地上發出 “嘩啦” 一聲脆響,“一萬斤硫磺、一萬斤糧食!你可知這些東西連艦隊往返的補給成本都不夠?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德弗里斯連忙單膝跪地,額頭抵著冰涼的石板,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總督閣下,我本想摧毀臺中堡,可林墨的抵抗遠超預期!他們的燧發槍加裝了刺刀與紙殼定裝彈,裝填速度比我們的‘褐貝斯’快一倍,還仿製了我們的六磅炮,雖不如咱們的精良,卻能在六百步外命中目標。
“大肚部落的土著更是悍不畏死,用塗毒的弓箭射殺了我們二十名炮兵!我們損失了五十名士兵、兩門十二磅炮,彈藥僅剩三成,若是繼續強攻,只會兩敗俱傷。更可怕的是,北邊基隆的西班牙人已經派出探子,一旦我們兵力空虛,他們定會趁機進攻熱蘭遮城!”
“五十人?兩門炮?”
科恩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銀質燭臺與玻璃杯劇烈晃動,燭火險些熄滅。
“就因為這點損失,你就退縮了?當年我們征服爪哇時,面對數倍於己的土著,何曾如此怯懦?”
他站起身,踱步到德弗里斯面前,軍靴的陰影籠罩著對方。
“你可知,臺中堡地處臺灣中部,控制著硫磺礦與通往北部的陸路!林墨在那裡站穩腳跟,就像在我們的殖民版圖上插了一把刀!”
站在一旁的範德堡見狀,連忙上前躬身說道:“總督閣下,德弗里斯指揮官所言非虛。探子回報,林墨已聯合周邊三個漢人村莊,流民歸附者超過五百人,還在擴建鐵匠工坊,還招募了不少人修建城堡。顯然是在加固堡壘、製造更多火器。若是我們此刻逼得太緊,他很可能聯合大肚部落與其他土著,形成橫貫臺灣中部的反抗勢力,到時候我們不僅要應對林墨,還要防備西班牙人,腹背受敵啊!”
科恩的腳步頓住,臉色稍緩,他走到窗邊,望著港口裡停泊的荷蘭商船,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沿的雕花。
陽光透過彩色玻璃落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暗沉,神色漸漸從暴怒轉為深沉的算計:“你是說,林墨已經有了聯合反抗的雛形?”
“正是!” 範德堡連忙點頭。
“漢人流民因躲避戰亂聚集在臺中堡,土著部落不滿我們的硫磺掠奪,林墨恰好成了他們的紐帶。若是他繼續壯大,用不了半年,島中部就會形成一股足以與我們抗衡的勢力,到時候我們的硫磺貿易會被切斷,熱蘭遮城的補給線也將受到威脅!”
科恩沉默良久,突然問道:“你與林墨簽訂的協議,有效期多久?”
“一年,總督閣下。”
德弗里斯連忙回答。
科恩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神裡閃過一絲陰狠:“好,那就先按協議執行。德弗里斯,你立刻組建一支二十人的偵查隊,偽裝成商人或者漁人,給我密切監視臺中堡的武器製造、士兵訓練與部落往來,每週向我彙報一次。
“同時給巴達維亞總部發信,請求增派兩百名士兵、十門十八磅炮與充足的彈藥,就說臺灣局勢危急,需加強防禦。”
“是!” 德弗里斯鬆了口氣,連忙應道。
科恩又轉向範德堡:“你負責與林墨的貿易對接。每次交易時,用優質布匹、鐵器誘惑他,裝作對貿易十分滿意的模樣,讓他放鬆警惕。同時命令探子設法滲透臺中堡,打探他們的火藥儲備與武器製造進度 —— 我要知道他的每一步動作!”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格外冰冷。
“等巴達維亞的援軍一到,我們就撕毀協議,一舉蕩平臺中堡,把林墨和他的反抗勢力,徹底從臺灣的土地上抹去!”
範德堡躬身應道:“屬下明白!”
議事廳內的氣氛漸漸緩和,科恩卻依舊站在窗邊,望著遠處的海平面,低聲自語:“林墨…… 你以為暫時的妥協能換來安寧?你不過是在給自己爭取苟延殘喘的時間罷了。臺灣只能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殖民地,任何反抗者,都只有死路一條!”
與此同時,在臺灣北部的基隆,西班牙人佔據的聖薩爾瓦多城堡內,指揮官胡安正與幾名軍官圍著臺灣地圖討論。
胡安手指著臺中堡的位置,臉上帶著一絲笑意:“荷蘭人與林墨的衝突,對我們來說是個好訊息!科恩那個傲慢的傢伙,終於遇到了對手!”
一名軍官附和道:“是啊,荷蘭人損失五十人、兩門炮,卻只換來微薄的硫磺,顯然已力不從心。林墨的崛起,正好牽制了荷蘭人的兵力,我們可以趁機鞏固基隆的防禦,甚至奪回之前被荷蘭人搶走的淡水據點!”
“不過,我們也不能掉以輕心。”
另一名軍官皺眉道,“林墨能在短時間內抗衡荷蘭人,可見其能力不凡。若是他將來統一了臺灣中部,恐怕會成為我們新的威脅。”
胡安搖了搖頭,拿起一杯葡萄酒,輕輕晃動:“暫時不用考慮這些。眼下最重要的是利用荷蘭人與林墨的矛盾,擴大我們在臺灣北部的影響力。”
“傳令下去,密切關注雙方的動向,若是荷蘭人增兵臺中堡,我們就趁機進攻熱蘭遮城的補給線;若是林墨戰敗,我們就收容潰散的流民與土著,增強自己的實力。”
軍官們紛紛點頭贊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