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局那扇被雜物堵住的後門,在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中被整個扯了下來。
外面的槍聲、爆炸聲、怪物的嘶吼和人類的慘叫混作一團,濃煙裹挾著硫磺和焦糊味湧了進來,嗆得孩子們一陣咳嗽。
門外的光線被一個高大的身影擋住。是那個金眼睛的男人。
他還夾著威爾,身後跟著一串面無人色、腳步虛浮的孩子。
他邁步走了進來,對滿屋的驚惶視若無睹,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了一個緊握著棒球棍、渾身發抖卻仍擋在其他倖存者面前的女人身上——喬伊斯·拜爾斯。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被李普夾在腋下、昏迷不醒的威爾,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
李普走過去,把威爾像遞一個包裹一樣,輕輕放到喬伊斯懷裡。
“你的。”他言簡意賅。
喬伊斯下意識抱緊兒子冰涼的身體,感受著那微弱的脈搏,眼淚瞬間決堤,但她死死咬住嘴唇,沒讓自己哭出聲,只是用盡全身力氣抱緊,彷彿一鬆手就會再次失去。
李普又看向警長霍珀,這個滿臉胡茬、眼中佈滿血絲卻仍強撐著維持秩序的男人。
“這些,你的。”
他指了指身後那群嚇壞的孩子。
霍珀的喉嚨動了動,他看著李普那雙平靜得近乎冷漠的金色眼睛,又看了看那些孩子,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下頭,沙啞道:“……謝謝。”
“不客氣。”
李普的語氣毫無波瀾,彷彿只是隨手丟了件垃圾。他抬眼,目光穿透郵局破損的牆壁和外面瀰漫的硝煙,落在遠處那座常人無法看見、卻在能量感知中如同汙血膿瘡般顯眼的扭曲高塔上。
“待著,或者跑,隨便。別礙事。”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朝門外走去。
“等等!”霍珀下意識喊了一聲,但李普的腳步沒停。
霍珀一咬牙,抓起身邊一把不知是誰丟下的雷明頓870霰彈槍,又快速從彈藥箱裡抓了幾把子彈塞進口袋,對郵局裡剩下的人吼道:“聽到廣播了嗎?!能動的,帶上人,找車!往東!快!”
他自己則衝向門口,想再看一眼那個神秘男人要幹甚麼。或許……或許他能做點甚麼?
然後,霍珀看到了他這輩子都無法理解的一幕。
李普走到郵局外那片狼藉的街道中央,兩旁是燃燒的汽車殘骸和士兵、惡魔混雜的屍體。他微微屈膝,然後,整個人就像被一根無形的繩子猛地拽向天空,沒有助跑,沒有音爆,就那麼違反一切物理常識地、筆直地朝著小鎮中心——那片空氣扭曲最嚴重、隱約能看到另一個世界猙獰倒影的區域——疾射而去,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金色軌跡。
“上帝……”霍珀喃喃道,手裡的霰彈槍槍口不自覺地垂向地面。
就在這時,刺耳的防空警報般的尖嘯從極高的天空傳來,那不是飛機的聲音。霍珀和其他一些抬頭望天的人,看到雲層之上,一個帶著尾焰的細長物體正以驚人的速度朝著霍金斯小鎮俯衝而下。它的軌跡並非瞄準某個具體惡魔,而是直指小鎮中心,那片重疊區域的核心。
“Fuck!是導彈!他們真的……”霍珀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認出了那輪廓,那是戰術核彈頭!上面那些人,甚至沒打算等殘餘部隊撤出,就要用最“乾淨”的方式抹掉一切!
導彈的速度極快,轉瞬間已穿透低空雲層,彈體在空氣中摩擦出灼熱的光暈。霍珀甚至能想象出幾秒後那毀滅一切的白光。他下意識想撲回郵局,想用身體擋住喬伊斯和威爾,儘管他知道這毫無意義。
就在那攜帶著死亡與淨化的導彈即將墜入小鎮中心的前一剎那——
已經飛到重疊區域邊緣、身影在現實與顛倒世界的扭曲光影中有些模糊的李普,甚至沒有完全轉身。他只是微微偏頭,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那枚急速接近的核導彈。
他的眼中,兩道熾熱、凝練、如同熔化的太陽核心般耀眼的金色光束,毫無徵兆地迸射而出。
那不是鐳射,能量性質更加原始、更加霸道。光束瞬間跨越了空間,精準地、無聲地命中了高速下墜的導彈彈頭部位。
沒有爆炸。
沒有驚天動地的火光。
那枚足以將整個霍金斯小鎮乃至周邊區域從地圖上抹去的戰術核彈,就在離地尚有數百米的空中,像一塊被投入鍊鋼爐的黃油,從頭到尾,在不足零點一秒的時間內,被那兩道金色光束徹底氣化、湮滅,連一點殘渣、一點衝擊波都沒能留下。只有高空中一團迅速擴散、消失的扭曲熱空氣,證明它曾經存在過。
顛倒世界的高塔頂端,維克托透過重疊的帷幕,“看”到了這一幕。他胸口血石的狂跳驟然停止了一瞬,一股冰冷刺骨的、源自靈魂最深處的戰慄,順著脊椎瞬間蔓延全身,幾乎讓他畸變的軀體僵直。
那金色的光束……
那冷漠的、彷彿抹去一隻蟲子般的隨意……
五年前,那個小女孩,十一號……她眼中爆發的光芒,撕裂血肉、燒融鋼鐵的情景,如同最深的夢魘,從未有一刻真正離開過他。而這雙金色的眼睛,這更加磅礴、更加難以理解的力量……
“不……不可能……”維克托的聲音乾澀嘶啞,觸鬚無意識地蜷縮,“你……你和她……你們是……”
他的話沒能說完,因為那個金色眼睛的男人,已經如同隕石般,裹挾著令空氣扭曲的激波,重重落在了高塔頂端,落在他面前不遠處的平臺上。落腳點堅硬的、摻雜了骸骨和金屬的塔頂材料,悄無聲息地熔化、凹陷,形成一個完美的腳印。
李普站直身體,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金色的眼眸平靜地看向維克托,或者說,看向他胸口那塊劇烈搏動、散發著不祥光芒的血石。
維克托被那目光一掃,如同被浸泡在液氮之中,五年來依靠仇恨、扭曲和深淵力量支撐起的瘋狂與傲慢,在這一刻出現了巨大的裂痕。但下一秒,更深的瘋狂和一種扭曲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念頭湧了上來。
“你……你看得到,對不對?”
維克托的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而變調,他揮舞著一條觸鬚般的手臂,指向周圍這片扭曲的領域,指向塔下那些咆哮的惡魔和瘋狂蔓延的卡塔昌菌毯,最後指向自己胸口。
“你看得到這力量!看得到這個世界的真相!我們……我們和他們不一樣!布倫納,那些高高在上的雜碎,他們把我們當成工具,當成怪物!但我們不是!”
他向前踉蹌了一步,血石的光芒隨著他的話語明滅不定:“我們才是一類人!被排斥,被利用,然後被像垃圾一樣丟掉!看看我!看看我現在的樣子!這就是服從、討好那些‘正常’世界的代價!但我們可以改變!我們可以奪回一切!利用這力量,毀掉那些囚禁我們、傷害我們的人!毀掉這個令人作嘔的世界!你幫我,幫我完成儀式,迎接我的……不,是我們 的主人!深淵將賜予我們無上的權能!我們將成為新世界的主宰!就像布倫納曾經夢想的那樣,不,比他夢想的更偉大!”
他的話語顛三倒四,混合著怨恨、誘惑和徹底的瘋癲,八隻眼睛死死盯著李普,試圖從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找到一絲共鳴,一絲動搖。
李普安靜地聽他說完,金色的眼眸裡連一絲漣漪都沒有。他甚至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沒有憐憫,只有一種看到蒼蠅在耳邊嗡嗡叫的不耐。
“說完了?”
話音未落,維克托只覺得眼前一花。那個金色眼睛的男人還站在原地,但他身後卻拉出了一道殘影。不,不是殘影,是速度快到極致的真身移動!
維克托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無論是驅動血石的力量,還是操控周圍的邪能。一隻彷彿由最堅硬合金鑄就的手,已經扼住了他那覆蓋著黏滑外骨骼的脖頸,將他整個人如同布娃娃般猛地摜倒在塔頂!
“轟!”
塔頂劇震,蛛網般的裂紋以維克托的後腦為中心炸開。巨大的衝擊力讓他全身的骨頭都在呻吟,血石的光芒都黯淡了一瞬。他想掙扎,想調動深淵的力量,但那隻手上傳來的力量如同星體鎮壓,將他體內奔騰的邪能死死壓住,連他畸變的肢體都無法動彈分毫。
李普單膝抵在維克托畸變的胸口,另一隻手的手指併攏,指尖繚繞著一層微不可察的金色光暈,然後,如同熱餐刀切入黃油,毫不費力地刺入了維克托胸膛那搏動最劇烈、被血石嵌入的位置。
“呃啊啊啊——!!!”
維克托發出非人的慘嚎,那不是肉體的痛苦,而是靈魂被強行剝離、與深淵的聯結被粗暴扯斷的劇痛。他感覺到那枚帶給他力量、也帶給他無盡痛苦和扭曲的血石,正在被那隻手一點點地從他血肉、靈魂中摳挖出來。
粘稠的、散發著惡臭的黑色血液和蠕動的肉芽試圖纏繞、阻止,但在那金色的光暈下如同陽春白雪般消融。李普的動作穩定、精確,甚至帶著一種解剖學般的冷靜。
噗嗤。
一聲輕響,那半塊不規則、內部彷彿有暗紅色血管搏動的血石,被完整地挖了出來,握在了李普手中。石頭離開身體的剎那,維克托的慘嚎戛然而止,他膨脹畸變的軀體如同漏氣的氣球般迅速乾癟下去,八隻眼睛中的綠光熄滅,只剩下空洞和迅速瀰漫的死灰。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吐出一口混合著內臟碎塊的黑血,頭一歪,再無聲息。
李普站起身,隨意地甩了甩手上沾染的汙血,那汙血在脫離他面板的瞬間就蒸發殆盡。他低頭看了看手中這半塊溫潤卻又散發不祥氣息的血石,又拿出從布倫納那裡得到的另一塊。兩塊血石微微靠近,便發出共鳴般的低沉嗡鳴,邊緣的裂口似乎有彌合的趨勢。
就在這時,維克托那迅速失去生命氣息的屍體上空,空間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劇烈波動起來。一股遠比維克托強大、深邃、充滿無盡惡意與混亂的氣息,轟然降臨!
一個龐大的虛影緩緩浮現,迅速凝實。
那是一頭難以用語言精確描述的龐然巨物,類人形的軀幹覆蓋著潮溼的、彷彿海藻與鱗片混合的暗藍色面板,肌肉如同老樹根般虯結。最為駭人的是它的脖頸之上,並非一顆頭顱,而是兩顆!
一顆是狒狒般的頭顱,面容奸詐,眼珠滴溜溜亂轉,閃爍著狡黠與詭計的光芒;另一顆則是鬣狗般的頭顱,咧開的大嘴裡滴落著腐蝕性的唾液,眼中只有純粹的暴虐與毀滅慾望。它的雙手是巨大的、覆蓋著甲殼的鉗子,下身是反曲的羊蹄,站立在塔頂,幾乎與高塔等齊,散發著令人窒息的邪惡靈光與深淵的硫磺惡臭。
無底深淵的惡魔王子之一,雙生狒狒,狄摩高根的一個化身,降臨於此。
“有趣……一個……意外……”狒狒頭顱開口,聲音尖細滑膩,彷彿毒蛇在耳邊低語,每一個音節都帶著誘惑與欺騙的力量,“強大的靈魂……不屬於此界……你對我的小玩具……似乎很感興趣?”
“吼!毀滅!吞噬!”鬣狗頭顱緊接著咆哮,聲音如同悶雷,帶著純粹狂暴的衝擊波,震得整個高塔簌簌發抖,“把他撕碎!靈魂歸我!”
兩股截然不同卻又同源的精神力量如同潮水般向李普湧來,一股試圖鑽入心靈縫隙,蠱惑、欺騙、引發內訌;另一股則簡單粗暴,試圖用純粹的暴虐意志將他壓垮、撕碎。
李普微微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這頭氣勢滔天的雙頭惡魔,金色的眸子裡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類似於“嫌麻煩”的情緒。
“兩個腦袋……”他掂了掂手裡兩塊血石,隨手揣進口袋,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評價菜市場裡的魚,“雖然不是鳥頭,但也夠吵的。”
這句話沒頭沒尾,卻讓狄摩高根的兩顆頭顱同時一愣。狒狒頭的奸笑僵在臉上,鬣狗頭的咆哮也卡在了喉嚨裡。這句莫名其妙的話,似乎觸動了某種連這位惡魔王子都未能完全理解的、源自更本質層面的厭惡。
沒等它們做出更多反應,李普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高速移動,而是真正的、彷彿從當前座標被擦除,又在下一個瞬間於狄摩高根化身的身側重新“繪製”出來。他簡單直接地一拳揮出,沒有光影效果,沒有能量外溢,但那拳頭所過之處,空間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深淵化身自帶的、足以扭曲現實法則的褻瀆靈光,如同陽光下的肥皂泡般無聲碎裂。
狄摩高根的鬣狗頭顱反應極快,怒吼著揮動巨大的鉗子迎上,鉗子上纏繞著腐蝕萬物的深淵之力,足以將一座小山夾成齏粉。
拳與鉗碰撞。
沒有巨響。
只有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彷彿兩顆小行星對撞的“咚”的一聲。
以碰撞點為中心,一道肉眼可見的、混合著金色與暗藍色的衝擊環轟然擴散!所過之處,高塔頂端那堅固的、被邪能浸透的建材如同沙雕般崩潰、分解,連遠處那些咆哮的惡魔和蔓延的卡塔昌菌毯都被吹飛了一大片。
狄摩高根的獰笑凝固了。它那足以夾碎神骨的巨鉗,在接觸到那隻看似普通的人類拳頭時,從接觸點開始,甲殼出現了細密的裂紋,裂紋中迸射出耀眼的金光。緊接著,一股無法理解、無法抵禦的純粹力量,沿著鉗子、手臂,蠻橫地衝進了它的化身軀殼!
“吼——?!!”
鬣狗頭顱發出痛苦與難以置信的咆哮,整個龐大的化身軀體竟被這一拳砸得向後踉蹌,羊蹄在塔頂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狒狒頭顱則尖叫著,雙眼爆發出扭曲現實的強烈靈光,試圖直接作用於李普的靈魂,將他拖入永恆的噩夢與詭計幻境。
李普只是微微蹙眉,眼中的金色似乎濃郁了一絲。那些足以讓半神瘋狂的噩夢與幻象,在觸及他周身那無形力場的瞬間,便如冰雪消融,連讓他腳步停頓一瞬都做不到。他再次邁步,身影閃爍,已出現在狄摩高根化身的正面,無視了另一隻呼嘯而來的巨鉗和鬣狗頭顱噴出的毀滅效能量吐息,抬手,五指張開,對著那顆奸詐的狒狒頭顱,虛虛一握。
“禁錮。”他吐出兩個冰冷的音節。
並非魔法咒文,而是言出法隨般的律令。
狒狒頭顱周圍的空間瞬間“凝固”了,並非凍結,而是被賦予了“不可移動”、“不可脫離”的絕對屬性。它眼中閃爍的詭計靈光被強行掐滅,尖叫聲被堵在喉嚨裡,連思維似乎都陷入了粘稠的琥珀。任憑它如何調動深淵的權能衝擊,那禁錮紋絲不動。
“死!”李普另一隻手並指如刀,指尖金光流淌,看似緩慢,卻精準地劃過狄摩高根化身那粗壯的、連線著兩顆頭顱的脖頸。沒有鮮血噴濺,被金光劃過的地方,血肉、骨骼、乃至更深層的、代表這化身存在本質的深淵烙印,都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筆跡,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鬣狗頭顱發出最後一聲充滿狂暴與驚怒的咆哮,整個龐大的化身開始劇烈顫抖,從被“抹除”的脖頸斷口處,裂紋迅速蔓延全身。它試圖用最後的力量自爆,將這座高塔連同方圓數里的一切拖入深淵的亂流。
李普收回手,看也沒看那正在崩潰的化身,只是輕輕打了個響指。
啪。
一聲輕響。狄摩高根化身那即將爆發的、毀滅性的深淵能量,連同它正在崩解消散的軀體,如同被戳破的氣泡,瞬間向內坍縮,化為一個微不可察的黑點,然後徹底消失,連一點塵埃、一點能量漣漪都沒留下,彷彿從未存在過。
塔頂恢復了安靜,只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以及下方遙遠傳來的、卡塔昌吞噬惡魔和建築發出的細微咀嚼聲。
李普站在原地,拿出那兩塊血石看了看。它們安靜地躺在他手心,似乎因為狄摩高根化身的消失而黯淡了不少。他隨手將它們揣回口袋,金色的眼眸望向高塔下方,那片正在被猩紅菌毯和惡魔的混亂戰場逐漸覆蓋的小鎮。
“麻煩。”
他低聲自語了一句,身影微微一晃,便從塔頂消失了。
李普從高塔頂端消失,下一刻,已出現在顛倒世界那汙濁的、翻湧著病態霧氣的天空之上。
他並未立刻離去,而是懸停於空,金色的眼眸淡漠地掃視著下方。
卡塔昌的猩紅菌毯正以驚人的速度吞噬著這個腐朽的位面,與殘餘的惡魔、以及因狄摩高根化身湮滅而陷入混亂的深淵氣息互相撕咬、汙染、同化,如同一場醜陋的生態戰爭。
他手中那兩枚血石,在他指間發出低微的、如同瀕死心跳般的搏動。
它們與這個位面,尤其是與某個更深、更汙穢的源頭,仍有著藕斷絲連的聯絡。李普能感覺到,一股微弱但極其堅韌、充滿怨恨與瘋狂的意志,正試圖透過這聯絡重新聚攏,在某個充滿鹽水與絕望的維度深處,發出無聲的尖嘯。
“果然,”李普自語,聲音裡聽不出意外,只有一絲確認後的瞭然,“沒在老家打死,就是會爬回來。” 對於無底深淵那種地方,惡魔領主只要真名和本質尚存,總能找到辦法歸來,無非是時間長短和代價大小的問題。他討厭麻煩,更討厭這種殺不乾淨的牛皮糖。
他捏著血石,那點微弱的聯絡在他磅礴的感知中瞬間被放大、錨定,,如同黑暗中的一縷惡臭絲線,筆直地通向某個特定座標。沒有猶豫,他單手在身前的空間隨意一劃。
“嗤啦——”
並非切割,而是“推開”。他面前的空間如同被無形之手掀開的厚重帷幕,露出了後面那光怪陸離、混亂無序的維度間隙。
狂暴的空間亂流足以撕碎半神,卻在他周身一層淡金色的微光前溫順地分開。他一步邁入,身影被光怪陸離的色彩吞沒,下一秒,他從另一片天空的“帷幕”後踏出。
腳下,不再是顛倒世界那扭曲的小鎮映象,而是一片無邊無際、波濤洶湧的鉛灰色海洋。
海水粘稠如油,泛著不自然的、病態的泡沫,刺鼻的鹽腥味混合著屍體腐爛和硫磺的惡臭撲面而來。
天空是永恆的低沉暗紅,沒有日月星辰,只有偶爾劃過天際的、拖著長長尾跡的汙穢流星。這裡是鹽水沼澤,無底深淵第88層,惡魔王子狄摩高根的王座領域。
李普剛現身,腳下汙濁的海面便劇烈翻騰起來。無數扭曲的、由鹽水和怨魂凝結而成的觸手,裹挾著能腐蝕靈魂的寒意與絕望的低語,如同發現了闖入者的蜂群,自下而上,瘋狂地向他席捲而來。
與此同時,整個位面彷彿都“活”了過來,充滿了對生者的憎惡與對秩序存在的排斥,無形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試圖將他拖入這永恆的鹽水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