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羅德牧師看著桌上那把閃著幽光的左輪,又看看李普那張沒甚麼表情但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亞凍土的臉,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
他想說“主會懲罰你”,想喊“這是褻瀆”,但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嗓子眼裡,變成一聲含糊的咕噥。
最終,他沒敢再說甚麼反對的話——他感覺自己敢說,李普就敢送自己去找他的神明當面去對質。
於是,他只能佝僂著背,默默退到了人群邊緣,整個人彷彿瞬間老了十歲。
“很好,看來溝通很順利。”
李普收起左輪,動作自然得像收起了個打火機,接下來開始安排工作。
“吉姆,你帶人,馬上開始勘察,尋找合適的粘土、石灰岩和石料點。
博伊德,肯尼,你們跟我來,我們需要清點鎮上的所有食物和物資,立刻開始施行配給制。
不勞動者不得食,幹多少活,領多少口糧,天經地義。”
搞配給制度,其實是必須的。
首先,小鎮上的食物分配問題以前都很散漫,有種難產了才知道送醫院的即視感。
面對斷糧的風險,毫無抵抗力,只能被幕後黑手用投放食物這種隱形手段來拿捏。
(我最好說的不是某西大的食品券)
之前沒有人敢於,或者說能夠站出來充當那個“惡人”,給所有人制定規矩。
而李普既不必擔心受到報復,也不care這幫人會不會對他反感,所以他就第一個站出來說這句話。
(我覺得,人類和其他的動物區別,就是潛在的靈長意識——也即人類預設自己是萬物靈長。但是縱觀全球,只有在咱們這片土地上才有這個“靈長”的具象。其他地方的人或許貪婪、或許有野心,可就壓根沒有類似的“我為靈長,自我爭先”的文化傳統,它們最多就是動物性的“多吃多佔”。想想看,“雖千萬人吾往矣”、“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為萬世開太平”,這一句句老祖宗留下的話,聽著就提氣。)
而且,這個小鎮資源有限,激勵手段也有限,所以他也只能能用點懲罰措施來提高鎮上居民的主觀能動性。
簡單來講,就是給一幫肉體未必懶惰但精神上一定懶得離譜的人,準備了一根皮鞭子。
這一鞭子抽下去,效果很明顯:人群立馬出現了一些騷動。
可沒人敢公開反對。
李普剛才掏槍的舉動,加上他兩米多的塊頭和那股子說幹就幹的狠勁,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威懾。不過很多人的眼神在遊移,嘴唇無聲地翕動,顯然肚子裡憋著不滿。
吉姆倒是幹勁十足,立刻召集了幾個看起來還算靠譜的鎮民(主要是肯尼、伊戈爾,還有那個剛醒酒、急於證明自己有用的傑德),帶上簡單的工具,朝森林邊緣走去,準備尋找建材。
對他們來說,親手建造一個真正安全的堡壘,是看得見的希望。
李普則和博伊德、肯尼來到了小鎮那個所謂的“大倉庫”——其實就是一棟加固過的舊穀倉。
開啟厚重的木門,裡面堆疊的物資確實不少:成箱的罐頭、袋裝的麵粉、大米、豆類,還有成桶的食用油。
數量不少,但如果坐吃山空,也確實維持不了全鎮人太久。
“從今天起,所有食物集中管理。”李普快速估算著存量,“按人頭,按勞動量分配。
老人、孩子、傷員有基本保障。但成年人,想要多吃一口,多領一塊肉,就去幹活。
砌一塊磚,挖一方土,打一捆柴,換相應的工分,工分換食物。公平交易,童叟無欺。”
博伊德皺著眉,他明白這是必要的,但執行起來肯定麻煩重重:“很多人不會願意……”
“不願意可以不吃。”
李普打斷他,語氣沒甚麼商量餘地,“要麼幹活,要麼捱餓,要麼自己出去打獵採集——如果他們真有那本事的話。
警長,這是戰時狀態,沒時間搞皿煮投票。你和肯尼負責登記工分和發放口糧,我會盯著。”
他們開始清點登記,忙活了大概一個多小時。
等李普和博伊德離開倉庫,打算去看看吉姆那邊的進展時,卻發現情況不太對勁。
吉姆選定的第一個勘探點,在鎮子西邊一片裸露的岩層附近。
等李普他們走到時,只看見吉姆、肯尼、伊戈爾和傑德四個人,正拿著簡易的工具,艱難地試圖從岩層上敲下一些樣品。
而原本答應來幫忙的另外七八個鎮民,此刻散落在周圍,神態各異:
一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前超市收銀員)正靠在一棵樹上,拿著個水壺小口啜飲,眼睛望著天,彷彿在思考人生。
兩個女人(唐娜旅館的服務員和另一個居民的妻子)蹲在稍遠的地方,用樹枝在地上劃拉著甚麼,不時發出低低的笑聲。
還有三個男人,其中兩個在慢吞吞地撿拾地上的枯枝,動作比樹懶快不了多少,另一個則乾脆坐在地上,擺弄著自己的鞋帶,拆了系,繫了拆。
吉姆滿頭大汗,看到李普過來,無奈地搖了搖頭,低聲道:“叫不動。一說要幹活,不是這裡疼就是那裡癢,要不就是‘我得先去喝口水’、‘我得回去看看孩子’。磨蹭了半天,就這幾個肯動。”
李普掃了一眼那些“磨洋工”的鎮民,臉上沒甚麼意外表情。他早就料到會這樣。
在某種“快樂教育”和“絕對個人自由”理念下泡大的一代人,早就被“自我中心”醃入味了。讓他們為集體利益主動付出、高效勞動?比讓貓自覺不吃魚還難。他們擅長的是把自己的懶惰和自私,包裝成“個性解放”、“反抗權威”或者“注重個人生活質量”。
看看那些精英私立學校裡,所謂的“活躍課堂”常常變成群魔亂舞,老師管不了,學生也不想被管,美其名曰“培養創造力”和“批判性思維”,實則養出一堆缺乏基本紀律和協作能力的“甜菜”。
這種文化底色下,指望小鎮居民一夜之間變成勤勞勇敢的建設者,無異於痴人說夢。
“李先生,你看這……”
博伊德也感到棘手,武力威懾能讓人閉嘴,但沒法讓人真心出力。
“沒事,意料之中。”
李普平靜地說,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所有人都聽到,“配給制度從今晚的晚餐就開始執行。吉姆,你們幾個今天勘探的成果,折算成工分,晚餐加一份肉罐頭。至於其他人……”
他目光緩緩掃過那幾個偷懶的傢伙。
胖男人放下水壺,眼神閃爍。玩鞋帶的抬起頭,有點心虛。說笑的女人也停下了動作。
“……按照基本不勞動標準發放口糧,只有最基本的麵包和清水。”
李普說完,補充了一句,“另外,從明天開始,我會不定時巡視各個工點。被我發現消極怠工、濫竽充數的,一次警告,扣當天一半工分。兩次,扣光。三次……”
他笑了笑,沒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那幾個人臉色變了變,互相交換著眼色。他們不怕博伊德,甚至不怎麼怕那些夜晚的怪物(畢竟他們還真信符文石掛著的房屋能夠保護自己的安全),但他們怕餓肚子,更怕這個行事毫無顧忌、下手狠辣的東方人真把他們“踢出”食物分配體系。
“我們……我們剛才只是休息一下。”胖男人嘟囔著,磨磨蹭蹭地站起身。
“對啊,正準備幹活呢。”玩鞋帶的也趕緊把鞋帶繫好。
李普不再看他們,對吉姆說:“抓緊時間,重點確認粘土質量和石灰岩的有無。明天之前必須動工。我們沒有多少時間可以浪費。”
他轉身離開,博伊德和肯尼跟上。身後傳來吉姆重新分配任務的吆喝聲,以及那些人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他們只是表面服從而已,”肯尼低聲道,“一旦你看不到,肯定還會偷懶。”
“我知道。”李普望著小鎮簡陋的房屋和遠處陰森的森林,眼神有些玩味。
“所以我們需要的不只是鞭子,還得有實實在在的、他們能看到的‘胡蘿蔔’。
比如,一堵真正能給他們安全感的牆,或者……
一次對幕後黑手成功的反擊。在恐懼和希望之間,人才能爆發出點不一樣的東西。
慢慢來,這才第一天。好戲,還在後頭。”
好吧,李普沒完全說真話。
給小鎮居民發“胡蘿蔔”之前,他其實選擇除了鞭子,又給這些人找來了新的“大爹”。
而且,還是一次就來兩個
……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兩個高大的身影從森林方向緩緩走來。他們的出現,立刻打破了小鎮死水般的沉寂。
那是兩個巨人。
目測身高接近兩米五,穿著沾滿油汙和塵土的深棕色工裝褲和厚實的帆布背心,裸露出的手臂和大腿肌肉虯結,線條如同鋼鐵澆築,面板是久經風霜的古銅色,佈滿各種陳年傷疤,其中一些疤痕的形狀異常規整,像是某種儀式性的烙印。
他們有著幾乎一模一樣,如同花崗岩雕刻般稜角分明的“日耳曼人”面孔,金髮剃成極短的板寸,冰藍色的眼睛冷靜地掃視著周圍。
這兩人都揹著巨大的、鼓鼓囊囊的行軍背囊,手裡拎著看起來就沉重無比的工具箱。
他們行走時步伐沉穩一致,落地無聲,卻自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卡斯特與波拉克斯,曾經帝皇之拳第七連的攻城老兵,歷經無數世界殘酷的塹壕戰與堡壘攻防,被迫進入無畏機甲後又轉入咒縛軍團,替人類在亞空間網道里構築堅實陣線。
他們額頭“金釘”都已經不釘了。因為釘金釘,容易把腦門都釘滿,面對亞空間惡魔的攻擊,太容易導電。
如今,這兩個雙胞胎戰士都像那個阿布一樣,在李普手中完成“禁軍化”改造,擺脫了那無窮的痛苦,重獲第二次生命。
他們對李普,也即偉大的帝皇,忠誠濃度已高達百分之一百萬。
而李普這次從亞空間把兩個“老哥”喊過來,主要是因為他們在進入無畏之前,就是“帝皇之拳”的老兵。
而“帝皇之拳”,懂的都懂,那就是一個典型“土木大神”聚集地。
他們精通從挖掘地基,到鑄造行星要塞的一切土木工程,對結構力學和材料學的理解遠超這個時代。
現在夢魘絕鎮這個小鎮要搞基建,這裡的人有福了,李普直接給他們拉來兩個土木大神當場上崗再就業。
只不過……
卡斯特與波拉克斯的出現立刻引起了小鎮騷動,早起打水的居民目瞪口呆,窗戶後探出驚疑的腦袋。
博伊德和肯尼聞訊趕來,手按在槍上,神情極度緊張——這兩個“人”的體型和氣勢,比昨晚那些偽人怪物還要令人心悸。
尤其是博伊德,他經歷過戰場,能嗅到那兩人身上若隱若現的、唯有百戰老兵才有的鐵血與死亡氣息。
然而他不知道,百場戰鬥,可能就是那兩個人曾經一天的KPI。
而有些從昨天開始,原本就對李普強制勞動和配給制不滿的居民,此刻則心中暗喜,甚至還有些興奮。
看啊!又來了兩個!還是這麼壯的!
那個囂張的亞洲人還能像昨天那樣鎮住場面嗎?
這兩個巨漢一看就不好惹,說不定……說不定能打破李普的“獨裁”!
一些心思活絡的,甚至開始盤算怎麼暗中煽動或者投靠新來的“強者”。他們潛意識裡更傾向於這兩個“白人壯漢”,種族帶來的微妙認同感,讓他們暗自期待一場衝突。
就在這時,李普正刷著牙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牙刷和漱口杯。
他看到走來的雙胞胎巨人,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驚訝”,以及毫不掩飾的“喜悅”。
“卡斯特?波拉克斯?”
李普快步迎上去,聲音洪亮,帶著他鄉遇故知的熱情。
“我的天!你們倆怎麼找到這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