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四九城,風捲著落葉在部委大樓前打著旋。周凱剛從南方趕回,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被請進了會議室。長條桌兩側坐滿了領導,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關於汽車專案的爭議,已經鬧到了必須當面解釋的地步。
“周凱,你說說,為甚麼要讓日本人佔40%的股份?”一位頭髮花白的老領導率先開口,語氣帶著痛心,“咱們出人,出材料,廠房,憑甚麼讓他們分走利潤?這不是明擺著吃虧嗎?”
“就是!”旁邊的同志附和道,“韓國人也在跟日本人談,聽說他們只讓日方佔20%的股,技術還比咱們多拿了兩項。你這談判,是不是太讓步了?”
周凱站在桌前,手裡捏著那份與日方初步達成的協議,神色平靜:“各位領導,我們爭的不是股份多少,是產業鏈。日方佔40%,但條件是把全套汽車產業鏈——從發動機缸體鑄造,到變速箱組裝,再到整車質檢的技術和裝置,全搬到中國來。他們出舊生產線,我們出廠房、人力和材料,看似他們佔了技術便宜,實則我們拿的是根。”
他展開一張產業鏈圖譜,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節點:“汽車產業有上萬個零件,涉及鋼鐵、電子、橡膠等幾十個行業。日本人把全套產業鏈搬來,意味著我們能同步學到衝壓、焊接、塗裝等核心工藝,還能帶動上下游企業一起成長。這不是代加工,是‘帶徒學藝’,他們出師傅,我們出徒弟,學費就是那40%的股份,值!”
“可利潤要被分走啊!”有人反駁,“萬一他們把技術藏著掖著,咱們學不到真東西,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藏不住。”周凱語氣篤定,“生產線要運轉,就得有工人操作;裝置要維護,就得有工程師指導。咱們的工人、技術員跟在他們屁股後面學,三個月學不會就學半年,半年學不會就學三年,總有一天能把技術吃透。至於利潤,短期內是少了,但等我們自己的品牌做起來,這點錢連零頭都算不上。”
他頓了頓,拿起韓國的談判方案:“韓國人是佔股少,但日方只給了他們組裝技術,核心的發動機設計、精密機床工藝都沒放手。他們看似賺了眼前的便宜,卻走了我們上輩子的老路——永遠做別人的組裝廠。”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領導們都在低頭琢磨他的話。王部長看著周凱,忽然開口:“你打算把這個廠建在東北?”
“是。”周凱點頭,“東北有重工業基礎,鞍鋼的特種鋼材能直接用在汽車製造上;還有大量資源型企業的閒置工人,稍加培訓就能上崗。這個廠建起來,能帶動至少五萬人就業,還能盤活一批上下游工廠。”
“那日本人要是反悔怎麼辦?”有人還是擔心。
“協議裡寫得清楚,技術轉讓必須經過我方驗收,生產線除錯合格才能投產。”周凱拿出補充條款,“而且他們的舊生產線在日本已經快淘汰了,搬到中國是唯一的出路——日本企業現在的目光都在房地產上,現在就想把閒置資產變現,他們比我們更怕談崩。”
總設計師的秘書恰好進來送檔案,聽完周凱的話,笑著說:“首長剛才還問起汽車專案,說‘周凱同志看問題,總能看到十年後’。”
這句話像一顆定心丸,讓會議室的氣氛緩和下來。老領導嘆了口氣:“罷了,既然你把賬算得這麼清楚,我們就信你這一回。但有一條,技術必須學到手,工人培訓要跟上,不能讓日本人看笑話。”
“請領導放心!”周凱立正敬禮,“我已經讓東北的老李組建了技術攻關組,從各大高校抽調了兩百名機械專業的師生,就等著生產線落地,手把手跟日本人學。”
訊息傳回日本,豐田、日產的董事會很快透過了協議。他們急於把閒置的舊生產線變成現金,投入房地產市場,根本沒在意中國方面的“學習計劃”——在他們看來,中國人就算學會了組裝,也造不出合格的發動機,更別說自主研發了。
1981年冬天,第一批日本工程師帶著圖紙和裝置,踏上了東北的土地。周凱親自去了鞍鋼附近的廠區,看著巨大的衝壓機床被吊裝到位,看著日本技術員在車間裡比劃著講解操作流程,看著中國工人踮著腳、拿著筆記本認真記錄,眼裡閃爍著期待的光。
“周主任,這日本人真摳門,除錯裝置都不讓咱們湊近看。”老李湊過來說,語氣裡帶著不滿。
“正常。”周凱笑著說,“你讓技術員假裝請教,多問細節;讓老工人盯著他們的操作手法,記在心裡;晚上組織討論會,把白天看到的、聽到的都捋一遍,總能找出門道。”
他指著不遠處的臨時教室:“我請了清華、哈工大的教授,就住在廠裡,每天跟工人一起拆解圖紙,咱們自己畫一套出來。”
老李眼睛一亮:“還是您想得周到!”
秦淮茹趁著週末來看他,站在廠區的高臺上,看著遠處忙碌的工地,輕聲說:“這裡真冷,比京城冷多了。”
“等廠房蓋起來就好了。”周凱給她裹緊圍巾,“明年春天就能試生產,到時候讓你坐咱們自己造的車。”
“我可不懂車。”秦淮茹笑著說,“我就懂,你做的事,都是對的。”
周凱心裡一暖,想起剛穿越時,他只想靠先知先覺賺點小錢,讓家人過上好日子。可現在,他站在這片冰封的土地上,心裡裝的是上萬個零件的產業鏈,是幾十萬工人的飯碗,是中國汽車產業未來的百年之路。
春節前,生產線除錯進入關鍵期。日本工程師發現,中國工人進步得飛快,不僅能熟練操作裝置,還能提出一些“刁鑽”的問題——比如“為甚麼缸體鑄造要用這種合金”“變速箱齒輪的精度能不能再提高”。
“這些中國人,太能學了。”一個日本老工程師私下對同事說,“再這樣下去,用不了三年,他們就不需要我們了。”
同事嗤笑一聲:“放心,核心的熱處理工藝我們沒教,他們造的發動機壽命超不過十萬公里。”
這話恰好被旁邊的中國技術員聽到,默默記在心裡,當晚就彙報給了周凱。
“好啊,留了一手。”周凱不怒反喜,“讓材料研究所的人連夜趕來,盯著他們的熱處理車間,就算看也要看出門道!”
他知道,技術封鎖是常態,能學到九成已經是意外之喜。剩下的一成,正好逼著自己的科研人員攻關——這才是真正的自主創新。
除夕夜,周凱沒回京城,和工人們一起在廠區吃的餃子。電視裡放著春節晚會,車間裡的衝壓機還在低鳴,遠處的工地上,燈火連成一片溫暖的海。
“周主任,明年咱們真能造出自己的車嗎?”一個年輕工人捧著餃子問。
“能。”周凱看著他凍得通紅的臉,語氣堅定,“不僅能造出來,還要賣到全世界去。到時候,你們都是功臣。”
年輕工人咧開嘴笑了,眼裡的光比遠處的燈火還要亮。
周凱知道,這場“舍小利換技術”的博弈,才剛剛開始。日本人以為佔了股份的便宜,卻不知道他們搬來的不僅是生產線,更是撬動中國製造業升級的支點。等有一天,中國的工程師畫出了自己的圖紙,中國的工人掌握了核心工藝,這個由日方參股的工廠,終將成為中國汽車品牌崛起的跳板。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蓋了廠區的每一個角落,卻蓋不住那股蓬勃生長的力量。周凱端起酒杯,敬了遠方的家人,也敬了這片土地上正在創造奇蹟的人們。
這條路,或許佈滿荊棘,但只要方向對了,每一步都算數。而他,願意做那個鋪路的人,哪怕暫時被誤解,被質疑,也在所不惜。
因為他清楚,十幾年後,當中國的汽車賓士在世界各地時,今天的“吃虧”,終將變成最值得的投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