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工業部的會議室裡，煙霧繚繞，氣氛卻比前幾日活躍了不少。李副部長主動請纓赴東北的訊息傳開後，大家心裡的那塊石頭落了地，討論的重心也從“誰去幹”轉向了“怎麼幹”。
周凱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透過玻璃落在他攤開的筆記本上，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幾條建議。見大家討論到興頭上，他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各位領導，既然李副部長要去東北主持工作，我覺得除了落實‘退一補一’，還得給那些廠子找條轉型的路子。光‘節流’不夠，還得‘開源’。”
這話一出，不少人來了興趣。王部長抬了抬手：“周凱，說說你的想法。”
“第一，技術升級。”周凱拿起筆，在黑板上寫下這四個字，“我聽說不少高校的教授已經平反返校了，像清華大學的機械系、哈工大的材料系，都有頂尖人才。咱們可以請他們去東北的工廠看看，幫忙改進裝置，提升效率。比如鞍鋼的老鍊鋼爐，要是能有教授指導改造，產能和質量都能上一個臺階。”
一位分管科技的領導點頭：“這個主意好。以前搞運動，不少專家被耽誤了，現在正好讓他們發揮作用。我這就聯絡教育部，看看能不能牽個線。”
周凱接著說：“第二，輕工業轉型。我想起前幾年在廣交會上聽外國人說，歐美因為石油危機，開始流行復古電風扇——噪音小、能耗低，樣式還好看。咱們東北的機械廠有基礎，能不能請技術人員設計一款小型化、低噪音的機芯？要是能批次生產，出口歐美，既能創匯，又能給那些快撐不住的小廠找點活幹。”
這是周凱想到前世香港有個姓劉的商人，就靠賣這類復古家電賺了大錢。咱們有更低的人工，沒理由比別人差。”
李副部長聽得眼睛一亮：“這個路子可行！東北的機械廠以前能造機床，造個電風扇機芯還不是小菜一碟？我去了之後，就找幾家瀕臨倒閉的小廠試試水。”
“還有第三點，”周凱的語氣越發沉穩，“利用現有資源搞基建。東北的棚戶區太多了，幾萬工人擠在低矮的土坯房裡，既不安全也不衛生。咱們可以把那些資源依賴型工廠的富餘工人組織起來，成立建築公司，專門搞棚戶區改造。一來能改善民生，二來能消化剩餘勞動力，三來還能拉動內需——蓋房子需要鋼材、水泥，正好給鞍鋼這些大廠找點銷路。”
這個提議讓會議室裡炸開了鍋。
“搞建築？那些工人都是鍊鋼、採礦的，哪會蓋房子？”有人質疑。
“可以學嘛。”周凱據理力爭，“找些老建築師傅帶帶，三個月就能上手。蓋自家的房子，工人肯定有幹勁。而且棚戶區改造是民生工程，國家能給政策支援，資金上也能想辦法。”
王部長沉吟片刻，拍板道：“這個主意好！既解決了工人安置問題，又改善了居住條件，一舉兩得。老李，你到了東北，先摸個底，看看能組織多少人，部裡給你協調建築材料。”
李副部長笑著點頭，看向周凱的目光裡滿是欣慰：“看來把你留在部裡是對的，腦子活，點子多。有你在後方出主意，我這心裡踏實多了。”
周凱連忙擺手：“都是大家一起想的，我只是拋磚引玉。”
接下來的幾天，大家又開了幾次小會，把這些建議細化成具體方案：哪些高校的教授適合去東北？復古電風扇的研發經費從哪出？建築公司的資質怎麼申請？棚戶區改造的優先順序怎麼排……一條條措施落地，原本模糊的“轉型”二字，漸漸有了清晰的輪廓。
出發前一天，李副部長特意叫周凱去他辦公室。老領導開啟一箇舊鐵皮箱，從裡面拿出一本泛黃的筆記本：“這是我在鞍鋼當廠長時記的，裡面有不少老戰友的聯絡方式，還有廠子的技術引數，你拿著，說不定能用得上。”
周凱接過筆記本，指尖觸到粗糙的紙頁，彷彿能感受到上面凝結的歲月和心血。“李副部長，您多保重。”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後只化作這一句。
“放心吧，我這把老骨頭還硬朗。”李副部長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裡帶著期許，“東北的事，我盡力扛著。你在部裡好好幹，把發展司搞起來，把外貿做起來。將來啊，還得靠你們年輕人。”
周凱用力點頭，眼眶有些發熱。他想起自己上一世只是個跑運輸的卡車司機，每天琢磨的是油價和貨源，何曾想過能站在這裡，和這些為國家前途操心的老領導一起，謀劃關乎數百萬人生計的大事？
這種感覺很奇妙，既有沉甸甸的責任感，又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激動。他知道，自己能走到今天，不光是靠穿越的先知，更靠這些前輩的扶持和信任——像李懷德放手讓他搞紅星廠，像王部長力排眾議支援他的報告，像李副部長此刻把重擔扛在自己肩上。
離開李副部長的辦公室時，走廊裡遇見不少同事，大家都在議論明天的送行。有人說要給李副部長準備點常用藥，有人說要聯絡東北的工廠提前安排食宿，言語間滿是敬佩和擔憂。
周凱回到家時，秦淮茹正在收拾行李——她明天要跟紡織廠的同事去上海學習，也是為了出口訂單的事。見他回來，連忙問：“李副部長明天幾點走？我準備點乾糧，路上吃。”
“不用麻煩了，部裡都安排好了。”周凱坐在沙發上，把今天的事跟她說了，“想想真不容易，一把年紀了，還要去東北捱罵。”
“這才是好乾部。”秦淮茹給他倒了杯熱水，“就像你說的，改革總得有人吃虧，有人扛事。咱們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事做好，不給他們添亂。”
周凱握住她的手，心裡暖暖的。是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戰場。李副部長在東北衝鋒陷陣，他在部裡運籌帷幄，秦淮茹在紡織廠拓展外貿，甚至鋼蛋鐵蛋在東北埋頭苦讀……大家都在為同一個目標努力，那就是讓日子越來越好。
第二天一早，周凱去車站送李副部長。站臺上擠滿了人，王部長親自來送行，握著李副部長的手說了半天話。老領導穿著一件舊棉襖，揹著個帆布包，裡面裝著換洗的衣服和那本厚厚的筆記本，看上去就像個普通的出差幹部。
“老李，有事隨時打電話，部裡是你堅強的後盾。”王部長的聲音有些哽咽。
“放心吧，誤不了事。”李副部長笑著揮手，目光掃過人群，在周凱身上停頓了一下，點了點頭。
火車開動時，周凱跟著人群揮手，看著那節綠色的車廂漸漸遠去，心裡默默唸著：一路順風。
回到部裡，周凱徑直走進辦公室，翻開李副部長給的那本筆記本。第一頁上，是一行蒼勁的鋼筆字：“幹工業，就得對得起工人，對得起國家。”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電話：“小劉，幫我聯絡一下清華大學機械系的張教授，就說我想請他去東北看看……”
窗外的陽光正好，照在辦公桌上的檔案上，也照亮了周凱眼底的堅定。他知道，李副部長的東北之行只是開始，接下來的路還很長，困難還很多。但他不怕。
因為他身邊有太多像李副部長這樣的人——他們或許會老，或許會累，或許會揹負罵名，但永遠不會停下腳步。而他，會沿著他們的足跡，一步一步走下去，為那些在東北黑土地上辛勤勞作的人們，為這個正在慢慢變好的國家，拼盡全力。
改革的浪潮，正朝著更遠的地方，奔湧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