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丁琦帶著影無痕和包不同,在星隕安排的數名護衛陪同下,前往天陣宗在隕星城內的別院。別院位於內城東區,環境清幽,佔地頗廣,以陣法著稱的天陣宗,其別院自然也是陣法重重,尋常修士難以靠近。
墨玄長老已親自在院門外等候,見丁琦到來,臉上露出笑容,拱手相迎:“丁大師,歡迎歡迎!老夫可是等候多時了。”
“墨長老客氣,勞您久候。”丁琦還禮。他能感覺到,今日的墨玄,氣息比之前更加平和,眉宇間那絲因閉關失敗帶來的鬱氣也消散不少,顯然那截養魂木發揮了作用。
“丁大師,請!”墨玄將丁琦引入別院。影無痕和包不同被安排在外廳休息,由天陣宗弟子招待。丁琦則隨墨玄穿過幾重廊廡,來到後院一間獨立的、被層層陣法籠罩的靜室。此地便是墨玄平日研究陣法、推演禁制之所,安全性極高。
靜室內,四壁皆是書架,擺滿了各種陣法典籍、玉簡、礦石樣本,以及一些未完成的陣盤、陣旗半成品。中央一張寬大的玉石工作臺上,此刻正平鋪著一張材質奇特、非帛非革、呈現暗黃色、邊緣有燒灼和撕裂痕跡的巨大“紙張”,正是那半張“寰宇古陣”殘圖的真跡!比起拓印副本,真跡上的陣紋更加清晰、深邃,甚至隱隱有微弱的空間波動流轉。
“丁大師,請看,此乃陣圖真跡。”墨玄指著工作臺上的殘圖,神色鄭重,“老夫這幾日已初步梳理,其上陣紋玄奧無比,許多結構聞所未聞,更涉及高深的空間摺疊、星辰定位之理,不愧是上古‘寰宇古陣’。只是殘缺太過嚴重,缺失部分超過六成,尤其是核心驅動區域和部分關鍵空間節點,完全空白,想要逆向推演補全,難如登天。”
丁琦走到工作臺前,目光落在陣圖之上。幾乎在目光接觸的剎那,丹田內初步完整的“定星盤”便傳來清晰的感應與共鳴!這幅陣圖,果然與“定星盤”有密切關聯!其上的許多陣紋走勢、空間結構,甚至一些特殊的符文節點,都能在“定星盤”的道韻中找到對應或互補之處!這絕非巧合。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靜心凝神,以煉神術加持的神識,緩緩掃過陣圖每一寸。同時,暗中催動“定星盤”,以其對星辰與空間的獨特感應,去“觸控”、解析那些陣紋中蘊含的深層道韻。
墨玄在一旁,見丁琦神色專注,眼中時而閃過思索,時而流露出恍然,心中也不由期待。他知道這位丁大師在古物修復和星辰之道上造詣極深,或許真能看出些自己未能發現的端倪。
時間緩緩流逝。靜室內只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丁琦的神識如同最精密的刻刀,沿著那些複雜玄奧的陣紋脈絡,一寸寸推進、感知、推演。有了“定星盤”作為參照和“鑰匙”,許多在墨玄眼中晦澀難明、甚至自相矛盾的陣紋結構,在他眼中逐漸變得清晰、合理起來。
這幅殘圖,確實描繪了一座超遠距離、定向傳送的古陣,但其核心並非單純依靠靈石或空間晶石,而是以特定的星辰方位為座標錨點,以穩固的空間道韻構建通道,更需要一種能夠同時穩定空間、接引星辰之力的“核心”來統籌驅動——這“核心”,顯然就是類似“定星盤”的寶物!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丁琦緩緩收回神識,眼中神光湛然。他伸手指向陣圖左上角一處相對完整、但陣紋極其密集複雜的區域,那裡描繪著數顆星辰的相對位置,以及一些扭曲的、代表空間褶皺的線條。
“墨長老,你看此處。”丁琦開口,聲音平靜,“這並非簡單的星辰方位標註。這七顆星辰的連線,暗合‘北斗輔星’的隱脈走向,而其下的空間褶皺線條,也並非雜亂,而是對應著這片星域一處天然的空間薄弱點,或者說,是某條相對穩定的‘虛空暗流’的入口。此處,應是這座古陣預設的其中一個‘接收’或‘中轉’錨點。”
墨玄聞言,連忙湊近細看,又拿出自己這幾日推演的手稿對照,眼中漸漸露出震驚之色:“北斗輔星隱脈?虛空暗流入口?這……老夫只看出此處星辰方位特殊,空間線條複雜,卻未能將其聯絡到具體星象與空間地理!丁大師果然慧眼如炬!若真如此,那這座古陣的傳送距離和精準度,恐怕遠超我等預估!”
丁琦點點頭,又指向陣圖中心偏右一處殘缺大半、只剩些許邊角料的地方:“再看這裡。殘留的陣紋,雖然斷裂,但其筆觸走勢,與一種上古‘周天星辰鎖靈陣’的收束符文有七成相似。此陣通常用於穩固、約束龐大而不穩定的星辰或空間能量,防止其暴走。結合之前判斷,這座古陣驅動所需能量極其龐大,此處應是其核心能量約束與轉化樞紐之一。可惜,缺失太多,無法得知具體結構。”
墨玄聽得如痴如醉,連忙將丁琦所言記下。這些都是他未曾想到的角度,但經丁琦一點,結合陣圖殘紋,竟覺得絲絲入扣,合情合理!他對丁琦的陣法(或者說古物結合陣法)造詣,佩服得五體投地。
“丁大師,那依您之見,此陣圖缺失的核心驅動部分,以及那可能存在的傳送節點,我們是否有希望補全或找到?”墨玄急切問道。這是他最關心的問題。
丁琦沉吟片刻,道:“單憑這半張殘圖,想要補全完整陣圖,幾乎不可能。但若只是確定大致傳送方向,甚至找到那個可能存在的‘節點’,或許……有跡可循。”
他指著陣圖上幾處看似無關、但都指向同一個大略方向的星辰標記和空間線條:“這些標記,雖然零散,但若以‘定序’之理統合,其指向性隱隱匯聚於碎星海深處,偏向‘歸墟之眼’與‘古妖界碎片’交匯的模糊星域。當然,這只是基於現有殘圖的大致推測,誤差可能極大。”
“歸墟之眼?古妖界碎片?”墨玄倒吸一口涼氣。那可是碎星海最危險、最神秘的絕地之一,傳說那裡空間極度混亂,常有上古遺蹟和恐怖存在出沒,等閒元嬰修士都不敢深入。“若節點真在那裡……難怪三百年來無人發現。”
丁琦心中卻是微動。“歸墟之眼”?拍賣會上,那暗青盒子不就是得自“歸墟之眼”邊緣嗎?定星盤的“盤體”碎片出現在那裡,如今這“寰宇古陣”的節點也可能指向那裡……那裡,究竟隱藏著甚麼?與上古星宮,與古妖界,又有甚麼關聯?
“不過,這也只是推測。”丁琦收回思緒,對墨玄道,“當務之急,是儘可能從這殘圖中,提取更多關於古陣構造原理、空間穩定技術、以及星辰定位方法的資訊。這些知識,對墨長老的陣道,對天陣宗,乃至對丁某,都大有裨益。至於尋找節點,需從長計議,或許需集齊更多線索,或者……等修為足夠,親自去那片星域探一探。”
墨玄連連點頭:“丁大師所言極是!是老夫心急了。能得此圖,參悟其中上古陣法至理,已是我天陣宗大幸。尋找節點之事,確需徐徐圖之。”他對丁琦的冷靜與務實更加欣賞。
兩人又就陣圖中幾處具體的陣紋結構、符文含義、能量流轉路徑進行了深入探討。丁琦結合“定星盤”的感悟和對星辰空間之道的理解,往往能提出獨到見解,讓墨玄茅塞頓開。墨玄則在陣法基礎理論、符文演變、推演計算方面功底紮實,也讓丁琦獲益匪淺。一時間,靜室內學術氣氛濃厚,兩人都沉浸在對上古陣法的探索中,忘卻了時間。
然而,就在丁琦以神識仔細探查陣圖右下角一處極其細微、幾乎被汙漬掩蓋的符文時,丹田內的“定星盤”忽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帶著警示意味的微弱震動。
丁琦心中一動,神識瞬間凝聚於那處符文。在“定星盤”的感應加持下,他“看”到,那並非普通汙漬,而是一種極其隱晦、近乎無形的神念印記!這印記與陣圖本身的道韻格格不入,顯然是後來被人刻意新增,如同一個微小的“竊聽器”或“追蹤器”!
若非他有“定星盤”這等對星辰與空間波動敏感至極的至寶,又以煉神術將神識修煉到極其精微的地步,絕對無法發現這隱藏得如此之深的印記!
丁琦目光微冷,但面上不動聲色。他裝作繼續研究陣圖,神識卻悄然順著那絲隱晦的印記,反向追溯而去。印記的另一端,似乎連線著別院外某個方向,距離不算太遠,但中間有陣法阻隔,感應模糊。
是誰?竟能在天陣宗長老、元嬰中期的墨玄眼皮子底下,在這珍貴的古陣圖真跡上做手腳?是拍賣會前?還是之後?目的何在?監視天陣宗對陣圖的研究進展?還是……另有所圖?
丁琦心念電轉,瞬間有了幾種猜測。但他沒有立刻打草驚蛇。既然發現了,這印記或許還能利用一下。
“墨長老,”丁琦忽然開口,指著陣圖另一處與那隱秘印記相距較遠、但同樣比較複雜的區域說道,“此處關於空間摺疊的陣紋,似乎與常見的‘九曲迴廊陣’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更加精妙。若以此處為核心,結合‘小須彌鎮空陣’的部分理念,或許能推演出一種更穩定的短距離空間摺疊防護之法,對貴宗別院的防護陣法,或有提升。”
他一邊說,一邊暗中以神識,將一股極其精微、帶著“定序”道韻的干擾之力,悄無聲息地送入那隱秘印記之中。這股力量並非摧毀印記,而是如同給其蒙上了一層薄紗,使其傳出的資訊變得模糊、延遲、甚至可能產生些許誤導。
墨玄聞言,不疑有他,立刻被丁琦提出的新思路吸引,湊過來仔細觀看討論,完全沒察覺到丁琦暗中做的小動作。
兩人又研討了約莫半個時辰,直到有弟子在外稟報,已備好靈膳,請二位大師移步。
“不知不覺,已到午時。丁大師,請先用些粗茶淡飯,我們再繼續?”墨玄意猶未盡地邀請道。
“也好。”丁琦微笑頷首。
兩人離開靜室,前往花廳用膳。席間,自然又以陣法、古物、修行心得為主要話題,相談甚歡。墨玄對丁琦的學識人品越發欽佩,已然將其視為難得的知己。
用罷午膳,丁琦婉拒了墨玄繼續研討的邀請,言道需回星海閣別苑處理些雜事,並約定日後可時常交流。墨玄雖有不捨,但知趣地沒有強留,親自將丁琦送出別院。
“丁大師,今日一席談,老夫受益匪淺!他日若有疑難,還望不吝指教!”墨玄拱手道。
“墨長老客氣,互相學習。那陣圖,長老還需小心保管,莫要再輕易示人。”丁琦若有所指地提醒了一句。
墨玄神色一凜,鄭重點頭:“大師放心,老夫曉得厲害。”
丁琦帶著影無痕等人,登上星海閣的獸車,緩緩駛離天陣宗別院。
車廂內,丁琦閉目養神,神識卻如同無形的蛛網,悄然鋪開,感應著周圍。果然,在天陣宗別院斜對面的一座茶樓二層,一道隱晦的神識,如同觸角,小心翼翼地探出,似乎在確認他們的離去,隨即又迅速收回。
這道神識的氣息,與陣圖上那隱秘印記同源!陰冷、晦澀,帶著淡淡的屍煞之氣,雖然極力掩飾,但逃不過丁琦的感知。
“陰羅宗……屍傀宗……”丁琦心中冷笑。果然是他們做的手腳。是在拍賣會後,陣圖送達天陣宗之前,還是之後?看來,他們對這陣圖,或者說對可能的上古傳送節點,也有不小的圖謀。監視天陣宗,是想獲取研究成果,還是想伺機奪取陣圖?
不過,他們大概沒想到,陣圖還沒研究出甚麼名堂,留下的印記就先被做了手腳。丁琦剛才注入的干擾之力,足以讓那印記在未來一段時間內,傳回錯誤或滯後的資訊,夠他們忙活一陣子了。
“主人,回別苑嗎?”車外,影無痕低聲問道。
“嗯。”丁琦應了一聲,隨即又傳音道,“回去後,讓包不同留意一下,最近天陣宗別院周圍,可有可疑之人長期窺探,尤其是與陰羅宗、屍傀宗有關的。”
“是。”影無痕凜然應命。
獸車平穩地行駛在返回星海閣別苑的路上。丁琦心中則在盤算。陣圖研究有了初步方向,指向“歸墟之眼”與“古妖界碎片”交匯的險地。定星盤初步完整,實力大增。接下來,是該為離開隕星城,前往那片星域探險做準備了。不過,在此之前,或許該先把陰羅宗這個潛在的尾巴,處理乾淨。
他可不習慣,被人一直暗中惦記著。
就在丁琦思忖間,獸車途徑一條相對熱鬧的坊市街道。忽然,前方傳來一陣騷動和驚呼聲。
只見街道中央,一名衣衫襤褸、渾身是血、氣息奄奄的中年漢子,踉踉蹌蹌地衝了過來,似乎慌不擇路。他身後,三名身著黑衣、面色冷厲的修士緊追不捨,修為都在築基後期。
“救命!諸位道友救命!他們……他們要殺我滅口!”那中年漢子看到星海閣的獸車和護衛,如同抓到救命稻草,嘶聲喊道,朝著獸車方向撲來。
星海閣護衛立刻警覺,刀劍出鞘,攔在前面:“站住!星海閣車駕,不得衝撞!”
那三名黑衣修士也停下腳步,為首一人冷聲道:“星海閣的朋友,此事與貴閣無關。此人偷盜我黑骷門重寶,奉命擒拿。還請行個方便!”
黑骷門?丁琦眉頭微挑。似乎是隕星城一個依附於白骨門的中等勢力,行事狠辣。他神識掃過那受傷的中年漢子,修為在築基中期,傷勢很重,但並非偽裝。其懷中緊緊抱著一個尺許長的黑色木匣,木匣陳舊,卻隱隱散發出一絲讓丁琦感到熟悉的、微弱的星辰波動,與昨日拍下的那塊暗金色金屬片有些類似!
又是與上古星宮有關的東西?
“我沒有偷!這盒子是我家傳之物!是你們強搶不成,便要殺人奪寶!”中年漢子悲憤喊道,死死抱住木匣。
“哼,死到臨頭還嘴硬!”黑衣修士首領眼神一厲,就要動手。
“且慢。”丁琦的聲音,自車廂內淡淡傳出。
護衛立刻讓開一條路。丁琦推開車門,走了出來。他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三名黑衣修士,最後落在中年漢子懷中的木匣上。
“這盒子,給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