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福特轎車在寂靜的山路上行駛,車內,死一般的沉默。
林蔚坐在劉睿身側,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的、公式化的笑容,閉目養神,彷彿只是在進行一次尋常的郊遊。
但劉睿能感覺到,從車外那些看似隨意的警戒車隊,到林蔚看似放鬆實則緊繃的身體,都透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這不是請客吃飯。
這是龍潭虎穴。
委員長的官邸,黃山別墅,到了。
沒有想象中的劍拔弩張,只有比冬夜還要寒冷的肅殺。層層疊疊的警衛,每一個都目光如電,他們看向劉睿的眼神,沒有敵意,卻充滿了審視,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將被送上砧板的祭品。
辦公室裡,沒有點燈,只有從落地窗透進來的清冷月光。
蔣委員長就坐在那張巨大的辦公桌後,身影隱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他的身旁,站著一個筆挺的身影——軍政部長,何應欽。
房間裡沒有一絲煙味,空氣冷冽,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委座。”
劉睿右肩的傷勢未愈,只能用左手,行了一個不算標準卻依舊挺拔的軍禮。
“坐。”
蔣委員長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喜怒。
他沒有馬上發難,反而像是拉家常一般,語氣裡帶著一絲關切:“世哲,你肩上的傷,好些了嗎?”
“從武漢到重慶,汪逆一黨,真是無所不用其極!”他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情緒,是憤怒,也是一種對後輩的惋惜,“你若真有甚麼不測,我將來有何面目,去見地下的甫澄兄?又如何向川中數千萬父老交代?”
劉睿心中明鏡似的,這是先禮後兵。
他垂下眼簾,聲音沉穩,帶著恰到好處的悲憤與忠誠:“學生不敢辜負委座厚愛。汪逆此舉,歹毒至極。他欲讓學生死於護送先父靈柩的途中,而後嫁禍中央,此舉不但能讓他從容出逃,更能挑起川中大亂,動搖抗戰國本。此等國賊,學生與他,不共戴天!”
一番話,將個人恩怨,上升到了國家大義的高度。
蔣委員長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他從陰影中探出手,將一份電文,輕輕推到了桌沿。
月光灑在電文上,字跡清晰。
“不過,今天叫你來,是為了這件事。”他的聲音再次變得平淡,卻像是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這份電文,顧祝同發來的,有些話,我不太明白,想聽聽你的解釋。”
劉睿上前一步,拿起電文。
【劉睿以整訓為名,行換血之實。私挪兵工廠軍火,收買川康將領,擅組炮兵學校,其心可誅!】
字字句句,都透著顧祝同的怨毒與殺機。
劉睿放下電文,神色沒有絲毫變化,彷彿那上面寫的,只是與他無關痛癢的公文。
“委座明鑑。”
他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迴盪,清晰而沉穩。
“中央西遷,國府初到四川,根基未穩。加之先父病逝,川中將領本就人心浮動。學生在重慶遇刺,更是讓局勢雪上加霜。此時汪逆叛逃的訊息傳來,無異於烈火烹油。”
“學生此舉,實乃穩定川局之無奈之舉。若不以雷霆手段,用軍械、糧草安撫各部,使其歸心,一旦生亂,後果不堪設想!”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將所有行為都歸結於“為國分憂”。
蔣委員長依舊沉默,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塑,在黑暗中審視著他。
就在這時,一旁的何應欽終於忍不住了,他向前一步,聲音冰冷,帶著質問的口氣:“說得好聽!穩定局勢?所以你就可以無視軍令,將兵工廠的武器,擅自撥付,武裝了整整七個師?劉副主任,你的權力,是不是太大了點!”
來了。
劉睿心中冷笑一聲,他沒有看何應欽,目光依舊注視著黑暗中的蔣委員長,彷彿何應欽根本不配與他對話。
“何部長此言差矣。”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充滿了凜然的正氣。
“第一,我劉睿,是川康綏靖公署副主任,節制川康軍務,整訓地方部隊,乃分內之責!”
“第二,我是國防資源戰略委員會執行主任,川渝特種兵工廠從一塊鐵皮、一顆螺絲釘開始,就是我一手督造,兵工廠的生產與調配,我亦有權過問!”
“第三!”劉睿終於轉過頭,目光如電,直刺何應欽,“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從武漢會戰結束,到今天!我先後三次,在武漢,在重慶的病床上,親自向何部長您,請求軍政部給出一個裝備採購的章程和報價!可時至今日,我連一張紙都沒看到!”
“何部長!”劉睿步步緊逼,聲音如同連珠炮,“您倒是告訴我,國難當頭,戰事緊急,我難道要讓那堆積如山的軍火,在倉庫裡活活放著生鏽,等著日本人打到重慶城下嗎?!”
“你……”何應欽正欲辯駁,卻感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從身側投來。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辦公桌後的陰影,那裡的蔣委員長明明一動未動,他卻瞬間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劉睿的反擊不僅迅猛,更陰險的是,直接將皮球踢給了軍政部,當著委座的面指責他辦事不力。此刻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甚至會引火燒身。何應欽的臉色由紅轉青,握著公文包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卻只能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戰事繁雜,一時疏忽罷了!”
何應欽氣得渾身發抖,從公文包裡猛地甩出一份檔案,幾乎是砸在劉睿面前。
“這是國府連夜核算的採購報價!你看清楚!”
劉睿拿起檔案,只掃了一眼,便將其輕輕放回桌上,還給了何應欽。
他搖了搖頭,淡淡地吐出五個字:“價格,低了點。”
“你!”何應欽剛要發作,以國家困頓、財政艱難為由壓價,卻聽見劉睿的聲音再次響起。
“不過,”劉睿話鋒一轉,“總算沒讓我虧本。這個報價,我原則上可以同意。”
何應欽臉上的怒意稍緩,以為他服軟了。
“但我還是那句話,”劉睿的目光變得深邃,“武器可以給國府,但鍊鋼、造槍所需的各種礦產,還請何部長和資源委員會,能給予我最大限度的支援。”
又是這個條件!
何應欽只覺得胸口一陣發悶,每次和這隻小狐狸交鋒,自己總要在別的地方吃虧!他咬了咬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一定!”
“很好。”劉睿彷彿沒有看到他那難看的臉色,不急不緩地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他沒有直接遞過去,而是用兩根手指捏著,輕輕放在了蔣委員長面前那被月光照亮的辦公桌一角,發出一聲輕微的“啪”。
“這是分發完畢後,倉庫剩餘的武器庫存。也請委座和何部長,過目。”
他的語氣平靜,卻讓何應欽的心頭猛地一跳,有種不祥的預感。
何應欽狐疑地拿起清單,開啟一看,只一眼,他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他手中的那張紙,彷彿有千斤之重,壓得他手腕都在顫抖!
而劉睿平靜的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在他耳邊響起:
“此次下發的,只是小頭。”
“【世哲式105毫米榴彈炮】,庫存三十六門,一門未動,全部留存!”
“【國造三七式75毫米步兵炮】,庫存六十六門!”
“【Flak30防空炮】,四十門!”
“【布蘭德81毫米迫擊炮】,三百五十八門!”
“【毛瑟98k步槍】,八千支!”
“【MG-34通用機槍】,四百挺!”
“【ZB-26輕機槍】,六百六十挺!”
“【新24式馬克沁重機槍】,一百五十挺!”
“這些武器,剔除掉火炮,足以再武裝一個兵力超過一萬二千人的精銳德械師,而且綽綽有餘。”
劉睿每報出一個數字,何應欽的臉色就白一分。當最後一個數字落下,他只覺得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這……這不可能!”他失聲驚呼,“川渝兵工廠的產能,怎麼可能如此誇張?!”
“這是近三個月的產量。”劉睿淡淡地解釋道,“其中75炮以下的武器,部分零件還得到了遵義聯合兵工廠的產能支援。否則,也達不到這個數字。”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目光再次投向黑暗中的蔣委員長。
“不過,武漢一戰,學生麾下的七十六軍炮團損失慘重,至今未能補全。懇請委座,能從這批105榴彈炮中,撥付六門,優先補充我七十六軍。”
“準了。”
一直沉默的蔣委員長,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但這兩個字,卻讓何應欽的心徹底沉入了谷底。
委員長不僅沒有追究,反而同意了劉睿的請求!
蔣委員長在黑暗中沉默了許久,久到何應欽都感到不安。忽然,他發出了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
“很好,世哲。”
他的聲音不再冰冷,反而帶著一絲異樣的“欣賞”,但正是這份欣賞,讓劉睿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你能平川局,安撫驕兵悍將,還能拿出這麼一份厚實的家底。甫澄兄有你這樣的兒子,九泉之下,也該瞑目了。”
話音未落,他從陰影中緩緩站起,略顯清瘦的身影在月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劉睿,聲音陡然轉冷,彷彿剛才的溫情只是幻覺。
“軍火的事,是細枝末節,可以不談。”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聲音幽幽傳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但是,你那個‘川康聯合炮兵技術學校’……世哲啊,你跟了我這麼久,應該明白。”
他向前邁了一步,身影徹底籠罩了劉睿。
“你的炮校,是想做……第二個黃埔嗎?”
轟——!
這句問話,如同一道驚雷,在何應欽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猛地看向劉睿,眼神裡充滿了驚駭與一絲……幸災樂禍。
完了!
這小子,終究還是觸碰到了委員長心中最敏感、最不可觸碰的逆鱗!
黃埔!
那是委員長髮家的根基,是他權力的圖騰!
劉睿在四川搞一個炮兵學校,網羅川軍精英,這在委員長眼中,與當年他自己組建黃埔軍校,培養個人勢力,何其相似!
這是僭越!是挑戰!是取死之道!
何應欽深深地明白,軍火的賬,委員長可以不在意。但是這個炮兵學校,就是一根紮在委員長心頭最深處的毒刺!
就看你這隻滑不溜手的小狐狸,今天,如何從這滅頂之災中,闖過去!
月光下,年輕的中將身姿筆挺,站在那片巨大的、象徵著無上權力的陰影面前,宛如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孤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