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兵話音剛落。
谷良民的眉頭猛地一挑。
“何應欽?”
他下意識壓低了聲音,看向劉睿。
“他怎麼親自來了?”
劉睿倒是不慌。
他將手從那箱輕機槍上收回來,拍了拍掌心的灰。
嘴角掛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看來急不可耐的,不止宋希濂一個人。”
谷良民一愣,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這批軍火裡有三成,是要交給軍政部何部長拿去獎勵臺兒莊有功部隊的。”
劉睿說著,已經邁步往倉庫門口走去。
“走吧,谷大哥。”
“咱們一起去迎一迎何部長。”
“畢竟人家是軍政部長,排面還是要給的。”
谷良民跟上他的腳步,壓著嗓子說了一句。
“你小子,昨天在會上把人架火上烤,今天倒擺起東道主了。”
劉睿笑了笑,沒接話。
兩人並肩穿過軍部院子。
晨光從東面灑下來,將整個黃岡駐地鍍上一層淡金。
卡車引擎的轟鳴聲從大門方向傳來。
等劉睿和谷良民走到軍部正門時,那列車隊已經穩穩停在了門外的空地上。
三輛墨綠色的軍用卡車,一輛黑色的中吉普。
車身上噴著“軍政部”三個白色大字。
中吉普的車門開啟。
何應欽從車上下來。
他今天穿著一身筆挺的將官常服,領口釦子一絲不苟,軍帽壓得很低。
那張略顯消瘦的面孔上,看不出太多情緒。
身後跟著兩個副官,手裡各自夾著一個公文皮包。
劉睿快步迎了上去,遠遠就抱了一拳。
“何部長!”
“您怎麼親自來了?末將有失遠迎!”
何應欽看到劉睿,臉上堆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那笑容裡帶著長輩對晚輩的客氣,也帶著一絲不太自然的熱絡。
“世哲啊!”
何應欽上前兩步,伸出手來。
“你替國家造了這麼大一批軍火,我這個軍政部長,怎麼也得親自來驗收、道謝才是。”
兩隻手握在一起,力度適中。
各懷心思。
一旁的谷良民也上前敬了個禮。
“何部長。”
“谷將軍。”何應欽認出了谷良民,點了點頭,“濟寧一戰,我看了戰報,打得好。”
谷良民面色不變。
“不敢當。弟兄們拿命拼回來的。”
三人寒暄了幾句,劉睿便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何部長遠道而來,末將先帶您去軍火庫清點一下這批裝備。”
“數目、品類,一件件都列好了清單,您過目之後簽字就能拉走。”
何應欽點了點頭,沒有推辭。
一行人往軍火庫方向走去。
路上,劉睿的腳步不緊不慢。
他側過頭,用一種隨意的語氣問了一句。
“何部長,這批軍火數目不大,您隨便派個人來提走就行了。”
“何必勞您大駕親自跑一趟黃岡?”
何應欽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張臉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然後他苦笑著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三分無奈、七分惱意。
“世哲啊世哲。”
“這還不都是你在軍事會議上給我挖的好坑?”
劉睿眨了眨眼,一臉無辜。
“末將不明白何部長的意思。”
何應欽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一種被人算計後的無力感。
“你倒裝得好。”
他壓低聲音,語速快了起來。
“你在會上說,這三成德械裝備和六門105榴彈炮,”
“要以戰功獎勵的名義,分配給臺兒莊有功部隊。”
“你還舉了例子,點了孫連仲和王銘章的部隊。”
“可你只是舉了個例子!”
何應欽加重了“例子”兩個字的語氣。
“你並沒有明確指定,只給他們兩支部隊!”
“臺兒莊那一仗,有功的部隊多了去了!”
“其他人呢?”
“你讓我怎麼分?”
劉睿的表情管理依舊到位,但谷良民從側面看過去,分明瞧見他嘴角抽了一下。
何應欽越說越來氣,腳步都快了三分。
“湯恩伯那小子!”
“天還沒亮,我還在床上躺著!他就打電話來了!”
“一口一個何部長,一口一個臺兒莊突圍戰功。”
“說他的第二十軍團在臺兒莊打得最苦,傷亡最重,理應優先分配。”
“你猜他怎麼說的?”
何應欽停下腳步,扭頭看著劉睿。
“他說——何部長,我聽說那六門105榴彈炮,您只打算給孫連仲四門?”
“那剩下的兩門,是不是該給我湯恩伯一門?”
“我當時差點把電話摔了!”
“這訊息怎麼傳得這麼快?會議才開完一天!”
“我還沒想好怎麼分呢,這幫人就已經排著隊來要了!”
劉睿咳了一聲,移開了目光。
谷良民在一旁,用力忍住了上揚的嘴角。
何應欽深吸一口氣,用力按了按太陽穴。
“等其他有功部隊的長官們都得了訊息……”
“指不定一個個親自找到軍政部來要軍火。”
“你倒好,甩手把燙手山芋扔給我,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他頓了頓,看著劉睿的眼神複雜至極。
“劉世哲,你是真會做人啊。”
劉睿停下腳步,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這個反應,不像是裝出來的。
“何部長,這個……確實是末將考慮不周。”
“湯恩伯的部隊在臺兒莊確實有功,這一點末將也是認可的。”
“那還是煩請何部長,酌情分潤一些給湯恩伯吧。”
何應欽聽到這話,緊繃的肩膀明顯鬆了半寸。
他心裡清楚。
這批軍火雖然名義上交給了軍政部“統一調配”,但最終的定價權和供貨權,都握在劉睿手裡。
如果劉睿一口咬死會上說的那幾支部隊不鬆口,他何應欽就是把腦袋削尖了,也擠不出多餘的份額來打發湯恩伯。
現在劉睿鬆了口。
這個人情,他得認。
“行。”
何應欽點了點頭,語氣鬆弛了些。
“湯恩伯那邊,我去安排。”
“但分多少,到時候你我再商量。”
“別讓我一個人頂著。”
劉睿笑著應了。
“何部長放心,以後這種事,咱們提前通氣。”
兩人重新邁步,氣氛比剛才緩和了不少。
走了十幾步,何應欽忽然放慢了腳步。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走在後面的谷良民和副官們,確認他們隔了一段距離後,才壓低聲音開口。
“世哲。”
他的語氣變了。
不再是剛才的惱怒和抱怨。
而是一種少見的……凝重。
“昨晚的事,我知道了。”
劉睿的表情沒有變化,腳步依舊平穩。
但他的右手,下意識地在褲縫邊收緊了一下。
“新洲那條路上發生的事。”
何應欽的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到。
“武漢城昨晚幾乎被翻了個底朝天。”
“戴笠和陳果夫兩邊的人,在城裡折騰了一整夜。”
“委員長一早也過問了。”
“對此事,十分重視。”
劉睿側過臉,看了何應欽一眼。
何應欽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迴避。
那雙老於世故的眼睛裡,此刻出奇地坦然。
“我何應欽對你掌握兵工廠的分配權一事,心裡不痛快,這一點我不瞞你。”
“我想讓你把工廠產能交上來,歸軍政部統管,這個念頭也沒斷過。”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人盡皆知的事情。
“黨國紛爭,派系林立,這是頑疾。但在抗日這個大局面前,一切都要讓路。”
“你的川渝兵工廠,現在是國之命脈所繫,你劉世哲要是出了事,斷掉的可不僅僅是一條生產線。”
何應欽停頓了兩秒。
“所以,我不希望你出事。這既是為了你,也是為了這個國家。。”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何應欽的目光是直的。
沒有躲閃,沒有修飾。
劉睿靜靜地看著他。
三秒。
五秒。
然後他輕輕點了一下頭。
“末將明白何部長的意思。”
他聽懂了。
何應欽說的不只是關心。
這番話有三層意思。
第一層——昨晚的刺殺,不是他乾的。
第二層——他是來表態的,和軍政部無關。
第三層——他在主動緩和關係。
淞滬以來,他和何應欽之間的暗中角力從未停過。
從川軍出川時的編制拆分,到兵工廠產能的爭奪,再到軍事會議上的明爭暗鬥。
但何應欽到底是做了十幾年軍政部長的人。
他和孔宋那幫人不同。
何應欽的立場,歸根結底是“中央的利益”。
而不是“個人的荷包”。
這個人可以鬥,可以防,但不能推到對立面去。
兩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路。
軍火庫的鐵門已經近在眼前。
劉睿先開了口。
“何部長。”
何應欽側耳。
“昨晚的事,多謝您的關心。”
“末將記在心裡了。”
何應欽微微頷首,沒有多餘的客套。
有些話,點到即止。
劉睿推開了軍火庫的鐵門。
那股熟悉的槍油和鋼鐵氣味再次撲來。
何應欽跨過門檻,目光掃過倉庫內整齊排列的武器箱。
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那些箱蓋上清晰的白色字樣一一映入眼簾。
“國造三八式步槍”。
“國造三七式輕機槍”。
“國造三六式重機槍”。
再往裡,是單獨隔開的一片區域。
六門嶄新的105毫米榴彈炮,炮身覆著一層薄薄的防鏽油,在倉庫的燈光下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
炮管筆直,像六柄沉默的長矛。
何應欽在第一門炮前站住了。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炮身上刻著的銘文。
“世哲式105毫米榴彈炮”。
手指在那幾個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沒有說話。
但劉睿從他的側臉上,看到了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
不甘。
嫉妒。
還有一絲不得不承認的……敬佩。
這些東西,是從中國人自己的工廠裡造出來的。
何應欽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件事的分量。
他做了十幾年軍政部長,從全國各地的破舊兵工廠裡東拼西湊,連一門像樣的75毫米山炮都湊不齊全。
而劉睿,在重慶的山溝裡,把105毫米榴彈炮給造了出來。
這種感覺,就像一個管了一輩子糧倉的老掌櫃,眼睜睜看著一個毛頭小子在隔壁開了座金礦。
何應欽收回手,深吸一口氣。
“好東西。”
他只說了兩個字。
然後轉身,看向劉睿。
劉睿迎著他的目光,開口了。
“何部長,有件事,我想趁今天當面和您說清楚。”
何應欽微微眯眼。
“你說。”
劉睿的語氣不緊不慢,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
“川渝特種兵工廠,是我一手建起來的。”
“從選址、採購裝置、培訓工人,到調整生產線,每一個環節,都是我帶著人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這是我的心血。”
何應欽沒有打斷他,但眉頭微微皺起。
“當然,國家也出了錢。”
“委員長撥付的經費,電力保障小組的支援,這些我都記著。”
“兵工廠不是我劉睿一個人的,它屬於國家。”
何應欽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一些。
“所以,從下個月起——”
劉睿頓了一下。
“我令川渝特種兵工廠,將一半的剩餘產能,上繳軍政部。”
何應欽的身體僵住了。
他盯著劉睿,嘴唇微微張開,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一半的剩餘產能?
這可不是昨天會上說的那種模糊的“由軍政部統一出資採購”。
這是一個實打實的、有明確比例的讓步!
何應欽在軍政部坐了這麼多年。
他太清楚這句話的分量了。
川渝兵工廠現在的產能,足以每月從頭到腳武裝一個整編師。
刨去劉睿東路軍的日常消耗和戰損補充,剩餘產能的一半……
那至少是半個師的裝備!
每個月!
這個數字,已經能超過漢陽兵工廠和鞏縣兵工廠加起來的月產量了。
而且,川渝廠出來的東西,質量遠在那兩家之上!
但何應欽是老手。
他很快冷靜下來。
天上掉餡餅,也得看看餡餅裡包的是甚麼餡。
“但是——”
果然,劉睿的轉折來了。
“軍政部必須給以合理的採購報價。”
何應欽的嘴角抽了一下。
合理報價。
這四個字,說起來輕巧,落到實處可就沒那麼簡單了。
甚麼叫合理?
誰來定義“合理”?
“原材料是需要成本的。”
劉睿的聲音平靜得不帶半分煙火氣。
“鋼錠、銅料、火藥原料,這些東西不會從天上掉下來。”
“我岳父龍主席在雲南幫我協調原材料供應,那也是要給錢的。”
“有時候給不了錢,就得拿軍火或者其他物資去付款。”
“這筆賬,何部長心裡應該有數。”
何應欽當然有數。
他盯著劉睿,腦子裡飛速轉動。
這小子的意思很明確。
東西可以給你,但不能白拿。
你軍政部要出錢,而且價格得我點頭。
另外——
“還有一點。”
劉睿補充道。
“如果我東路各部作戰消耗增大,前線部隊急需補充軍械。”
“那工廠的產能,會優先補給自身。”
“上繳軍政部的份額,可能會相應減少。”
“這一點,也請何部長理解。”
何應欽深深地看了劉睿一眼。
這番話翻譯過來就是——
給你多少,甚麼時候給,最終還是我說了算。
打仗了就少給,不打仗就多給。
供貨權和定價權,一個都沒讓出來。
這哪裡是上繳產能?
這是給軍政部畫了個圈,讓他何應欽在圈子裡跳舞。
可即便如此。
何應欽還是沉默了。
因為他算得過來這筆賬。
昨天在會上,劉睿說的是“全部剩餘產量由軍政部出資採購”。
那只是一個框架,一個空頭支票。
到底給多少,甚麼時候給,全憑劉睿心情。
而今天,劉睿當面給了一個明確的數字——一半。
雖然附加了條件,但這個“一半”,是一個可以寫進公文、記入案卷、拿到委員長面前去交差的實數。
有了這個數字,他何應欽回去,就有東西跟下面的人交代了。
那些嗷嗷待哺的部隊長官,那些在他辦公室門口排隊要槍的師長軍長們,他終於有底氣去安撫、去分配了。
更重要的是——
這是劉睿主動給的。
不是他何應欽低三下四去討來的。
這個姿態,保住了他軍政部長的面子。
何應欽抬起頭。
他看著面前這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
劉睿站在六門105榴彈炮前,身後是整整一個倉庫的軍火。
這個畫面,讓何應欽恍惚了一瞬。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黃埔軍校當總教官的時候,也不過二十來歲。
那時候,全校的槍加起來還湊不滿兩個連。
幾百個學生輪流打靶,一人三發子彈,打完就沒了。
而現在,這個從四川走出來的黃埔第十期畢業生,坐擁的軍火產能,已經超過了整個國民政府後方兵工體系的一半。
何應欽沉默了足有十秒。
然後,他緩緩伸出手。
“好。”
一個字。
劉睿握住了他的手。
兩個人的手掌都很乾燥。
“採購報價的事,我讓軍需署儘快拿出方案,送到你這裡來過目。”
何應欽說完這句話,鬆開了手。
他的眼神恢復了平日的精明和老練,嘴角甚至擠出了一絲苦笑。
“世哲啊。”
他拍了拍劉睿的肩膀,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異的感慨。
“你這個人,打仗厲害,做買賣更厲害。”
“跟你談完一回事,我這軍政部長就得多幹三件差事。”
“我是越來越像你的賬房先生了。”
劉睿笑了一下。
“何部長言重了。”
“您是管著全國軍需的大掌櫃,末將的廠子能幫上忙,是末將的榮幸。”
何應欽哼了一聲,把那絲苦笑嚥了回去。
行了。
好話歹話都讓你劉睿說了。
他轉身,對身後的兩個副官招了招手。
“帶清單來,逐箱清點。”
副官們立刻上前,開啟公文包,拿出一摞厚厚的清單表格。
倉庫裡頓時忙碌起來。
何應欽帶來的卡車兵和倉庫的勤務兵一起動手,一箱箱地核對槍號、彈藥數量。
叮叮噹噹的聲響迴盪在倉庫裡。
何應欽站在一旁監督,劉睿則退到了門口。
谷良民湊了過來,壓低聲音。
“談成了?”
“談成了。”
劉睿掏出一根菸,點上。
“一半產能上繳軍政部,合理報價採購,前線優先。”
谷良民咂了咂嘴。
“這麼大的讓步?捨得?”
劉睿吐出一口煙。
目光穿過煙霧,看向倉庫深處那六門冰冷的鋼鐵巨獸。
“谷大哥,有些東西,攥得太緊反而容易碎。”
“兵工廠的產能,我一個人吃不下,也不該一個人吃。”
“把何應欽拉進來,讓軍政部成為這條利益鏈上的一環。”
“以後誰想動我的廠子,就得先過軍政部這一關。”
“何應欽是護不住我,但他能替我擋一些暗箭。”
“至少——”
劉睿看了一眼倉庫里正低頭翻看清單的何應欽。
“他不會再是射暗箭的那個人。”
谷良民聽完,端詳了劉睿半晌,最後搖了搖頭。
“你才二十歲。”
“心眼比我見過的五十歲的老帥還多。”
劉睿笑了笑,沒接話。
遠處,一陣卡車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是宋希濂的輜重團,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