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被結束通話。
聽筒裡傳來一陣忙音。
劉睿拿著話筒,靜靜地站了幾秒。
鄧漢祥的話,和白崇禧的說辭幾乎一模一樣。
父親身體抱恙,但精神尚可。
正在親自督辦川渝與武漢之間的水陸運輸線。
因往來於江上,行蹤不定,才不便聯絡。
每一句話都聽著合情合理,每一個解釋都天衣無縫。
可串在一起,卻讓劉睿心中的疑雲,愈發濃重。
他將電話放回原位,轉身走出醫院。
夜風吹來,帶著江水的潮氣,吹不散心頭的煩悶。
“回黃岡。”
劉睿坐進車裡,對老周吩咐道。
他揉了揉眉心,將父親的事暫時壓下。
無論如何,鄧漢祥答應了,會讓父親親自回電。
那便是眼下唯一能等的訊息。
他現在有更緊急的軍務,必須立刻返回駐地處理。
陳守義見他神色不佳,沒有多問,只是將腰間的槍套調整到一個更順手的位置。
轎車啟動,匯入漢口寂寥的夜色。
車輪滾滾,城市的燈火被遠遠拋在身後。
車廂內,只有引擎在低沉地轟鳴。
陳守義從後視鏡裡看到劉睿緊鎖的眉頭,壓低聲音道:“軍座,大帥那邊……”
“鄧叔的話,滴水不漏。”劉睿閉上眼,靠在座椅上,“但越是滴水不漏,就越說明有問題。”
他沒有再說話,但一種強烈的不安感,像冰冷的江水,從腳底慢慢蔓延上來。
璇宮飯店裡的那四個人,今天看似被他鎮住,但誰又能保證,那貪婪的目光背後,沒有隱藏著更深的殺意?
轎車駛出武漢市區,上了通往黃岡的公路。
道路兩旁的景物,在黑暗中化作模糊的影子,飛速倒退。
車過新洲地界時,已是深夜。
四周一片死寂。
左側是連綿起伏的丘陵,黑壓壓的輪廓像是蟄伏的巨獸。
右側是成片的水塘和稻田,在微弱的星光下泛著幽暗的水光。
公路在這裡拐了一個彎,路況也變得顛簸。
老周握著方向盤的手忽然一緊,腳下下意識地鬆了油門。
“不對勁。”老周的聲音壓得很低,“這條路我跑過幾十趟,這個彎後面應該是一片開闊地,但車燈照過去……一片黑。”
話音剛落,轎車猛地向前一頓,輪胎與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很遠。
劉睿和陳守義的身體,都因慣性重重前傾。
“軍座,前面路上倒了一棵樹。”
老周的聲音從前排傳來,帶著一絲警惕。
藉著車燈的光,能看到前方十幾米處,一棵足有水桶粗的大樹橫亙在路中央,徹底堵死了去路。
陳守義的手,瞬間按在了車門內側的把手上。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掃向路兩旁黑沉沉的樹林。
“倒車。”
劉睿睜開了眼,吐出兩個字。
他的聲音很冷,沒有一絲波瀾。
老周立刻掛上倒擋。
然而,他的話音剛落。
“砰!”
一聲槍響,從左側的樹林裡爆開!
子彈帶著尖嘯,狠狠地撞在劉睿身側的車門上!
迸射的火星在黑夜裡,像一朵猝然綻放的死亡之花!
老周的反應快到了極點。
他猛地向右打死方向盤,腳下油門一轟到底。
轎車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吼,車尾在狹窄的土路上劃出一道驚險的弧線,試圖調頭。
“趴下!”
陳守義一聲低吼,已經拔出了腰間的勃朗寧。
他沒有絲毫猶豫,對著剛才槍響的方向,‘砰!砰!砰!’就是三槍。
劉睿的身體,在槍響的瞬間就已經滾落到了座位底下。
冰冷的駁殼槍,不知何時已經滑入他的掌心,槍機早已上膛。
幾乎在陳守義開槍的同一時間。
“砰!”
“砰砰!”
右側的水塘邊,前方的樹林後,槍聲從三個方向同時炸響!
子彈如同一陣密集的冰雹,瘋狂地砸在轎車的鐵皮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叮噹”聲。
車窗玻璃應聲而碎,化作無數晶亮的碎片,四下飛濺。
這是一場預謀已久的伏擊。
槍聲判斷,至少有七八個人,三面合圍。
老周正奮力操控著幾乎失控的轎車,試圖衝出這片死亡地帶。
突然,他身體猛地一震。
一聲悶哼從他喉嚨裡擠出。
前胸的衣襟上,一朵血花迅速暈開。
他中彈了。
握著方向盤的手猛然一鬆,轎車徹底失去了控制。
“轟——”
車頭一歪,整輛車咆哮著衝出路基,一頭扎進了路邊的水溝裡。
天旋地轉。
巨大的撞擊力讓劉睿的頭狠狠磕在了車內地板上。
當一切靜止時,世界是傾斜的。
車翻了。
汽油混合著泥土的腥味,嗆得人作嘔。
劉睿甩了甩髮昏的腦袋,第一時間推開車門。
冰冷的溝水瞬間灌了進來。
他從破碎的車窗裡手腳並用地爬出,轉身就去拽陳守義的胳膊。
“守義!”
“軍座!快走!”
陳守義被他從車裡拖了出來,半邊臉淌滿了血,也不知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他把劉睿往身後一擋,舉槍就要還擊。
劉睿卻沒有跑。
他單膝跪在翻倒的車邊,半個身子探進破碎的車窗,在黑暗中狂亂地摸索著,彷彿在尋找一件至關重要的東西。
“軍座,來不及了!”陳守義急得大吼,舉著勃朗寧不斷向黑暗中點射。
下一秒,他的手抽了出來。
一把冰冷沉重的MP28衝鋒槍,已經握在手中。
“接著!”
他低喝一聲,將另一把衝鋒槍和幾個彈匣扔給陳守-義。
一把冰冷沉重的鐵傢伙被他甩了過來,陳守義下意識接住,入手那熟悉的重量和槍身輪廓讓他心頭狂震——是MP28衝鋒槍!
但戰況容不得他多想。
劉睿已經咬開了手榴彈的拉環,手臂奮力一甩!
長柄手榴彈在空中劃過一道黑色的弧線,精準地落向左側槍聲最密集的那片樹林。
“轟隆!”
一聲巨響,火光沖天!
爆炸的氣浪夾雜著泥土和斷裂的樹枝,橫掃而出。
林子裡傳來幾聲淒厲的慘叫,隨即便沒了聲息。
趁著這個間隙。
劉睿已經半蹲在地,將MP28的槍托死死抵在肩窩。
“噠噠噠噠噠——!”
槍口噴吐出憤怒的火舌,如同死神的鐮刀,向著右側水塘邊的黑影橫掃而去!
三八式步槍那清脆的點射聲,瞬間被這狂暴的撕裂聲徹底壓制!
子彈形成的火鞭,在黑暗中拉出一條筆直的死亡射線。
那邊的槍聲,戛然而止。
陳守義也反應過來,端起衝鋒槍,對著前方的樹林進行壓制性射擊。
兩把衝鋒槍,構築成了一道交叉的、密不透風的火力網。
那些伏擊者顯然沒料到,這輛轎車裡竟然藏著如此兇猛的自動火力。
他們手中的三八大蓋,在這種近距離的遭遇戰中,被徹底壓得抬不起頭。
拉一下槍栓的時間,足夠MP28潑灑出半個彈匣的子彈。
這根本不是一場對等的戰鬥。
是屠殺。
槍聲響起不到十分鐘。
遠處的公路上,忽然亮起了兩道刺眼的車燈。
是武漢方向。
三輛黑色的福特轎車,正以不要命的速度飛馳而來。
幾乎是同時,黃岡方向,也傳來了卡車引擎的轟鳴聲。
兩輛軍用卡車,同樣亮著大燈,一路狂奔。
樹林裡剩下的伏擊者見狀,知道事不可為,毫不戀戰,槍聲一歇,便迅速消失在了黑暗的丘陵深處。
武漢方向的車隊最先趕到。
車門猛地推開,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精幹男子第一個跳下車,手裡提著一把湯姆遜。
是戴笠的副官。
他帶著十幾名軍統特務,一揮手,一半的人立刻呈戰鬥隊形衝向樹林,追擊而去。
他自己則快步衝到水溝邊。
“劉軍長!”
他看到靠在土坡上,渾身溼透,臉上還沾著泥水的劉睿,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惶和後怕。
“我們來晚了!”
話音未落,黃岡方向的卡車也一個急剎停下。
一個戴著眼鏡、文質彬彬的中年人從駕駛室跳下來,帶著二十多個穿著中統制服的行動隊員。
他一眼就看到了翻倒的轎車和這邊的軍統人馬,臉色瞬間煞白。
他也衝了過來,蹲在劉睿另一邊,扶了扶眼鏡,聲音都在發顫。
“劉軍長!陳部長讓我們轉告您——”
他的嘴唇哆嗦著。
“新洲這一帶,以後不會再有任何‘意外’!”
劉睿沒有理會他們。
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
幾個軍統的特務,正小心翼翼地將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從駕駛室裡抬出來,放在臨時擔架上。
是老周。
他胸口的軍裝已經被血浸透,臉色慘白如紙,雙眼緊閉,不省人事。
劉睿的拳頭,在泥水裡,悄然握緊。
他對著兩人,聲音沙啞地開口。
“多謝。”
話音剛落,又一陣急促的引擎聲由遠及近。
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直接開到了水溝邊上。
副駕駛的車門被猛地推開。
戴笠從車上跳了下來。
他的皮鞋踩在滿地的碎玻璃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
他身後跟著四個便衣,手裡清一色端著德制MP18衝鋒槍,槍口警惕地對著四周的黑暗。
他的目光,先是掃過那輛翻倒在水溝裡、還在冒著黑煙的轎車。
然後,落在了擔架上人事不省的老周身上。
最後,才定格在靠在土坡上,雖然狼狽卻眼神依舊銳利的劉睿臉上。
一瞬間,戴笠的臉色,變得鐵青。
“劉軍長。”
他一步步走過來,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戴某,來遲了。”
他沒有道歉。
道歉在此刻,是天底下最無力的廢話。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燃燒——誰幹的?!
在漢口,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他剛剛做出安全保證之後不到三個小時!
國府第七戰區的副司令長官,差點被人打死在新洲的夜路上!
這不只是刺殺。
這是把他的臉,連同整個軍統的臉,狠狠地扒下來,扔在地上,用沾滿泥水的軍靴反覆踐踏!
戴笠的目光,先是掃過那輛翻倒在水溝裡、還在冒著黑煙的轎車,車身上那密密麻麻的彈孔讓他瞳孔猛地一縮。
然後,他看到了擔架上人事不省的老周,胸口那片觸目驚心的血紅,讓他的嘴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最後,他的視線才定格在劉睿臉上。
就在這時,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嘯聲再次響起,一輛灰色的雪佛蘭轎車瘋了一樣衝過來,一個漂移甩尾,粗暴地停在路邊。
車門猛地彈開,陳果夫幾乎是從車裡滾出來的,他一隻鞋都跑掉了,平日裡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此刻亂如雞窩,那身長衫下襬被撕裂,臉上毫無血色。
“劉軍長!”
他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
他三步並作兩步,踉蹌著跑到跟前,當看到劉睿只是渾身溼透、並無大礙時,那張慘白的臉,才瞬間湧上一陣慶幸的血色。
“新洲,是我的地盤。”
他站在劉睿面前,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指著腳下的土地,一字一句地說道。
“今晚的事,我CC系,給您一個交代!”
他沒有說“不是我乾的”。
但這句話,比任何辯解都更有力。
地盤是我的,人在這裡出了事,我負責!
一時間,空氣彷彿凝固了。
戴笠陰沉的目光,和陳果夫驚懼的眼神,在黑暗中碰撞。
火藥味,一觸即發。
所有人都看著劉睿,等著他的雷霆之怒。
然而,劉睿只是靠在土坡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看了一眼戴笠,又看了一眼陳果夫,語氣平靜得可怕。
“這次,是我的失誤。”
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為了儘快向委員長彙報徐州會戰的相關軍務,我才輕車簡從,連警衛連都沒帶。”
劉睿的目光掃過那片被手榴彈炸得一片狼藉的樹林。
所有人都看著劉睿,等著他的雷霆之怒。
然而,劉睿只是撐著泥濘的土坡,緩緩站直了身體。他咳了兩聲,吐出一口帶著泥腥味的血水,用手背隨意地抹了抹嘴角。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戴笠和陳果夫,聲音沙啞,卻字字千鈞:
“我太大意了。”
“沒想到,武漢城外,還有這麼猖獗的日本特務敢鑽空子。”
日本人!
這三個字一出口,戴笠和陳果夫同時身體一震!
他們看著劉睿,眼神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
他們都清楚,這件事十有八九不是日本人乾的。
能在如此精準的時間、地點設伏,這必定是來自內部的黑手!
但劉睿,卻主動將此事定性為了“日本人所為”。
他這是……在給他們臺階下!
他在用這種方式,瞬間掐滅一場足以掀翻整個武漢高層的內部大火!
陳果夫看著劉睿那張年輕卻深不見底的臉,嘴唇動了動,感激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戴笠眼中的殺意也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忌憚。
這個年輕人,太可怕了。
不光是手腕,更是這份氣度。
劉睿沒有給他們太多思考的時間。
他轉向陳果夫,指了指擔架上的老周。
“陳部長,我的司機胸口中了一槍,傷得很重。”
“還請你動用關係,務必將他送去武漢最好的醫院,請最好的醫生救治。”
陳果夫如蒙大赦,立刻重重點頭。
“劉軍長放心!我親自安排!一定把人救回來!”
這對他來說,不只是一個請求,更是一個償還人情的機會。
接著,劉睿的目光又轉向了戴笠。
“戴局長。”
戴笠立刻上前一步:“劉軍長請吩咐。”
“我的車翻了。”
劉睿看著他,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恐怕,要麻煩戴局長,親自送我回黃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