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陣地前沿,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那個被士兵從彈雨中拖回來的身影上。
兩角業作被人架著,踉踉蹌蹌地穿過層層軍陣。他身上的大佐軍服被劃開了數道口子,泥土、血汙和硝煙混雜在一起,讓他看起來像個從垃圾堆裡爬出來的乞丐。他的左小腿上,一個血洞正汩汩地向外冒著血,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個暗紅色的印記。
他被一路架到了陣地中央,那面巨大的旭日旗下。
荻洲立兵依舊端坐在高頭大馬上,他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兩角業作的慘狀。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遠方那座沉默的城池上,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狙殺,只是一場無聊的鬧劇。
“師團長閣下……”
兩角業作被人鬆開,再也支撐不住,一條腿跪倒在地,另一條傷腿無力地伸著,身體因劇痛和恐懼而劇烈顫抖。
荻洲立兵身邊的參謀長石川琢磨,臉上閃過一絲厭惡。他策馬上前,居高臨下地問道:“兩角君,你的任務失敗了?”
“他們……他們拒絕了勸降!”兩角業作抬起頭,那張佈滿刀疤的臉上,驚駭之色尚未褪去,“他們……他們向軍使開炮!他們向白旗開火!”
此言一出,周圍的日軍軍官們發出一陣壓抑的譁然。
向軍使開炮?
這是對大日本皇軍最赤裸的羞辱!這是對武士道精神最徹底的蔑視!
荻洲立兵終於緩緩轉過頭,他冰冷的目光,落在了兩角業作的臉上。
“理由。”
他吐出兩個字。
“那個支那指揮官……”兩角業作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利,“他知道我的身份!他知道我是誰!他甚至……他甚至知道南京的事情!”
“南京?”石川琢磨的眉頭皺了起來。
“是的!南京!”兩角業作的呼吸變得急促,“他當著全城人的面,喊出我的名字,說我是屠殺了一萬五千名俘虜的劊子手!他……他怎麼會知道!這不可能!”
這件事,是第13師團內部都諱莫如深的“戰功”,是軍部下令嚴密封鎖的絕密!一個偏遠縣城的支那指揮官,怎麼可能知道得如此詳細!
荻洲立兵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終於正眼看向了兩角業作,聲音裡不帶一絲波瀾:“那個支那指揮官,叫甚麼名字?”
“他……他自報了家門!”兩角業作彷彿想起了甚麼最恐怖的事情,聲音都變了調,“他說……他叫劉睿!是川軍第七十六軍的劉睿!”
“劉睿……”
荻洲立兵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眼神中閃過一絲困惑,隨即,這絲困惑被一道閃電般的精光所取代!他腦海中無數條情報瞬間串聯成線——淞滬戰場、山室宗武的慘敗、被繳獲的軍旗、蔣中正親授的中將、四川王劉湘的獨子……
原來是他!
冰封的湖面驟然裂開,一種比憤怒更加恐怖的情緒從荻洲立兵的眼底噴湧而出。他沒有咆哮,嘴角反而緩緩向上咧開,形成一個森然的、看到絕世獵物的笑容。那不是狂喜,而是一種極致的、帶著貪婪與佔有慾的興奮。
“原來……是他……”
“劉睿……劉睿……”
他反覆咀嚼著這個名字,雙眼放光,彷彿看到的不是一座孤城,而是一座堆滿了絕世珍寶的金山。
“哈哈……哈哈哈哈!”
荻洲立兵突然仰天大笑起來,笑聲乾澀而刺耳,讓周圍所有的日軍軍官都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石川琢磨不解地看著他:“師團長閣下?”
“石川君!”荻洲立兵猛地收住笑聲,轉頭盯著他,那眼神亮得嚇人,“你知道這個劉睿是誰嗎?”
不等石川琢磨回答,他便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他是劉湘的兒子!那個擁兵七十萬,盤踞四川二十年的‘四川王’劉湘的獨子!”
“那個在淞滬,讓山室宗武的精銳吃了大虧,搶走了軍旗和重炮的傢伙!”
“那個被支那政府吹捧為‘抗日麒麟兒’,被蔣中正親自授予中將軍銜的青年將領!”
荻洲立兵每說一句,眼中的光芒就熾熱一分。
“我還在想,是哪支支那精銳,能在一夜之間,幾乎全殲我一個加強聯隊。原來是他!原來是他!”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荻洲立兵猛地一拽馬韁,胯下的戰馬發出一聲不安的嘶鳴。他環視著自己麾下的眾將,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與狂熱。
“傳我命令!”
“原定的休整計劃,取消!”
“原定的等待重炮部隊的計劃,取消!”
他的聲音,如同戰鼓,一下下敲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全師團,立刻展開進攻隊形!”
“步兵炮、師團屬山炮,全部前移至一線!給我對準永城的城牆,進行無差別炮擊!”
“工兵聯隊,立刻準備爆破作業!我要在兩個小時內,看到永城的城牆上出現缺口!”
石川琢磨大驚失色:“師團長閣下!強攻準備不足,我軍傷亡必然會……”
“閉嘴!”荻洲立兵一聲暴喝,打斷了他,“傷亡?帝國的勇士,不就是為了在今天這樣的時刻,為天皇陛下盡忠嗎!”
他高舉指揮刀,刀尖遙指永城,聲音嘶啞而狂熱:
“傳令全軍!城裡的不是支那軍隊,是一座會走路的金礦!是劉湘二十年積攢的全部家底!”
“活捉劉睿者,賞大洋十萬,官晉三階,我親自為其請功,授予金鷹勳章!”
“斬其頭顱者,賞大洋五萬,官晉二階!”
“此戰,不留戰俘,不需仁慈!城破之後,城中一切,土地、財富、女人……盡歸爾等!給我踏平永城,抓住那個所謂的‘抗日麒麟兒’!”
荻洲立兵的命令,如同一道道電流,瞬間擊穿了整個師團的指揮系統。
活捉劉睿!
賞金十萬!
所有日軍軍官的眼睛,瞬間都紅了。他們看向永城的眼神,不再是看著一個軍事目標,而是看著一個能讓他們一步登天的巨大功勳!
“進攻!”
荻洲立兵的指揮刀,重重向前一揮!
嗚——嗚——嗚——!
淒厲的衝鋒號,在整個平原上空響起!
第13師團這頭戰爭猛獸,被徹底激怒了。
上萬名日軍士兵,從原地一躍而起。他們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槍,排成密集的散兵線,吶喊著,嘶吼著,如同一片黃色的潮水,朝著永城,席捲而來!
轟!轟!轟!
日軍的炮兵陣地上,數十門九二式步兵炮和九四式山炮,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了部署,開始瘋狂地噴吐火舌。
炮彈帶著尖銳的呼嘯,越過原野,狠狠地砸在永城那本就殘破的城牆上。
磚石飛濺,煙塵沖天。
整座城市,都在劇烈的爆炸中,瑟瑟發抖。
城牆上,劉睿的臉色,凝重如水。
他失算了。
他本以為,自己炮轟來使的舉動,會讓荻洲立兵暴怒,但也會讓他更加謹慎,會等待重炮部隊抵達後再發動總攻。這樣,他至少能為陳守義的主力,爭取到寶貴的一天時間。
但他沒想到,自己的身份,竟然成了點燃這個火藥桶的導火索!
荻洲立兵,根本不打算按部就班地攻城。
他要用最快的速度,用人命來填,也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衝進城裡,活捉自己!
“軍座!”張彪提著一挺捷克式輕機槍,跑到劉睿身邊,抹了一把被炮彈震落的塵土,吼道,“鬼子上來了!鋪天蓋地的!”
“我看到了。”劉睿的聲音很平靜。
他看著城下那片湧動的黃色人潮,看著那些在炮火中不斷崩塌的城垛,緩緩舉起了手中的中正劍。
“傳令下去。”
“把我們所有的手榴彈,都搬上城牆。”
“告訴弟兄們,把鬼子,放近了再打。”
他頓了頓,劍鋒指向城下那片如螞蟻般湧來的敵軍,聲音傳遍了整段城牆。
“今天,我們就在這永城之上,讓荻洲立兵看一看。”
“我川軍的骨頭,到底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