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室裡,時間彷彿凝固。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沉默,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白崇禧看著劉湘那張比紙還要蒼白的臉,心中五味雜陳。
他緩步上前,走到了劉湘的面前。
這位素有‘小諸葛’之稱,一生驕傲的桂系領袖,對著劉湘,極其鄭重地抬手,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他彎下的腰身,比他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深,更沉,彷彿承載了桂係數萬將士的生機。這一躬,便勝過了一切言語,也意味著白崇禧將與劉睿及其所代表的工業力量,進行一次深刻的戰略捆綁。
“甫澄兄。”
白崇禧的聲音,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愧疚與敬意。
“今日之事,我桂繫上下,欠了你們父子一個天大的人情。”
這一禮,他行的心悅誠服。
沒有劉睿,委員長很可能採納何應欽的決戰方案,屆時,被填進徐州那個無底洞的,將有他桂係數萬子弟兵的性命!
是劉睿,挽救了他們。
更是劉睿,挺身而出,接下了那個最危險的任務,為他們所有人,去搏一條生路。
劉湘緩緩地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如此。
“健生……言重了。”
他的聲音,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世哲說的那些,做的那些,都是他自己的見識,是他自己想做的事。”
他想繼續解釋,卻只覺喉頭一甜,一股腥氣猛地衝上,“咳……咳咳咳!”
劉湘的身子劇烈地弓起,像一隻被巨力擊中的蝦米。
那張本就蒼白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甫澄兄!”
白崇禧大驚失色,一個箭步衝上前,用力地拍打著他的後背,試圖為他順氣。
“快!來人!叫醫生!”
“不……不必……”
劉湘艱難地抬起手,阻止了他。
他咳得撕心裂肺,整個會議室裡,都回蕩著那令人心悸的聲響。
許久。
那陣駭人的咳嗽,終於漸漸平息。
劉湘無力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滿是冷汗。
他捂著嘴的那隻手,緩緩垂下。
白崇禧的目光,無意中掃過。
下一秒,他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只見劉湘攤開的手心中,一抹暗紅的血跡赫然在目,帶著腥甜的氣味,彷彿是從他生命最深處被硬生生擠壓出來。
血!
是血!
“甫澄兄!你……”
白崇禧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劉湘卻彷彿沒有看到他驚駭的目光,只是平靜地從口袋裡掏出手帕,一點一點,將手心的血跡擦拭乾淨。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彷彿在擦拭一件珍貴的瓷器。
“老毛病了。”
他淡淡地說道,語氣平靜得可怕,“胃上的窟窿是堵不住了,血糖也總控制不住。再加上這抗戰的擔子,還有那個臭小子……樁樁件件都壓在心口,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這麼耗。不過是……拿精神頭一直強撐著罷了,現在連這精神頭也快耗盡了。”
白崇禧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想起了外界的傳聞,想起了劉湘那越來越差的氣色。
“這件事……世哲他……”
“他不知道。”
劉湘搖了搖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溫柔的慈愛。
“年輕人,有年輕人的仗要打。”他渾濁的眼中,此刻閃爍著溫柔的慈愛,帶著一絲自豪,也帶著一絲無法言說的擔憂。
“我這把老骨頭,生老病死,人之常態,何必讓他分心,讓他顧忌。”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會議室的大門,彷彿透過那扇厚重的木門,看到那個剛剛離去,正奔赴北方的兒子。
“只可惜……”
他幽幽一嘆,聲音裡,帶著無盡的遺憾。
“我怕是……看不到我的孫兒出世了。”
這句話,像一柄重錘,狠狠地敲在了白崇禧的心上。
“甫澄兄!你切莫如此說!”
白崇禧急切地道。
“只要安心靜養,必定可以康復的!”
劉湘卻只是搖頭,笑了笑。
那笑容,說不出的落寞。
“我的兒子,為這個國家,制定瞭如此宏偉的作戰計劃。”
他自豪地說,聲音卻帶著一絲顫抖。“我這個做父親的,為子驕傲;可身為第七戰區的司令長官,又豈能躲在後方靜養?”
他用力挺了挺腰桿,那副病弱的軀體裡,燃起了一股不屈的意志,彷彿要將所有病痛,連同那份深入骨髓的父愛,都深埋心底。
“我這副殘軀,能撐一天,便要為他,為這六十萬大軍,守好這武漢的東大門!”
他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白崇禧。
那眼神中,帶著一種鄭重的託付。
“只是……”
“健生。”
“世哲這孩子,有才無勢,銳氣太盛,易折。日後,我若不在了,還望你看在今日之情的份上,在他身後,替他擋一擋那些明槍暗箭。”
這一刻,白崇禧明白了。
這不是請求。
這是一位父親,在用自己最後的生命,為兒子鋪路。
是川軍的領袖,在向桂系的領袖,行託孤之舉!
白崇禧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生命之火即將燃盡的老人,看著他眼中那深沉的父愛。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甫澄兄,你放心!”
白崇禧聲色俱厲,每一個字都像釘子般鑿入空氣,“世哲賢侄,不僅是你的兒子,更是我桂系在此亂世中謀求生路、自保圖強的重大依仗!有他在,川渝兵工體系源源不斷,西北重工基地蓄勢待發,他掌握的,是未來戰爭的命脈!你若在,你我兄弟並肩作戰,互為犄角;你若有萬一,我白崇禧以桂係數十萬將士的名義立誓——他劉睿的安危,便是整個桂系的存亡!誰敢動他一根汗毛,便是與我桂系不死不休!”
聽到這句重若千鈞的承諾。
劉湘緊繃的身體,終於鬆弛了下來。
他靠在椅背上,喃喃地重複著,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那個遠去的背影說。
“那就好……”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