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山城似乎又恢復了它慣有的平靜。
濃重的霧氣籠罩著江面,碼頭上“嘿佐嘿佐”的號子聲一如往常。
但在這份平靜之下,一道道看不見的電波,正以光速,連線著這座戰時首都與世界的另一端。
哈里森把自己關在下榻的官邸裡,足不出戶。
一份長達數十頁的絕密電報,經過反覆加密,被送往了華盛頓。
電報的內容,足以讓任何一個看到它的人,心臟停跳。
而掀起這場風暴的始作俑者,劉睿,卻彷彿將那場驚心動魄的談判徹底拋在了腦後。
他難得地給自己放了幾天假。
劉公館的書房裡,沒有了堆積如山的軍務檔案,取而代之的,是筆墨紙硯,和一沓沓喜慶的紅色灑金請柬。
他穿著一身舒適的便服,手持一支狼毫,正在認真地書寫著。
筆鋒沉穩,力透紙背。
“劉甫澄總司令鈞啟……”
“龍志舟主席鈞啟……”
“川軍二十二集團軍,鄧錫侯總司令……”
“二十三集團軍,潘文華總司令……”
一個個在後世歷史上擲地有聲的名字,從他的筆下,化作一行行恭敬的問候。
這是他與龍雲珠的婚事。
雖然大部分政要名流的請柬,自有禮制部門去操辦。
但自家的長輩、親族,還有那些與川軍、與他自己淵源深厚的將領們,他堅持要親筆書寫,以示尊重。
陳守義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幫他研墨。
看著自家軍座那份氣定神閒的模樣,他心裡佩服得五體投地。
前幾天,那可是把天都快捅破了的豪賭啊!
賭桌的另一頭,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
可現在,軍座卻像個即將迎娶新婦的普通青年,眉宇間,甚至還帶著幾分期待與溫和。
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定力,才是最可怕的。
“軍座,鄭先生來了。”門外,傳來警衛員的低聲通報。
“讓他進來。”劉睿頭也沒抬,繼續寫著。
鄭耀先推門而入,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但眼神深處,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凝重。
他走到書桌前,將一份檔案,輕輕放在了劉睿的手邊。
“美國人的情報網路,已經開始瘋狂運轉了。”
鄭耀先壓低了聲音。
“他們的人,幾乎是掘地三尺,在打聽我們和德國人交易的細節。”
“看來,哈里森的那份報告,已經在白宮掀起了滔天巨浪。”
劉睿輕輕吹乾請柬上的墨跡,將其放到一旁,這才拿起那份情報。
他掃了一眼,臉上露出了一絲預料之中的笑容。
“很好。”
“說明魚兒,已經感覺到了鉤子的鋒利,正在拼命掙扎。”
他放下情報,目光轉向鄭耀先。
“不過,光讓他們害怕還不夠。”
“我們得再加一把火,讓他們徹底斷了所有不該有的念想。”
鄭耀先的眼神一凜,他知道,正戲來了。
劉睿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天氣。
“你找個最‘合適’的渠道,不經意間,向美國人透露一點訊息。”
“就說,我們和德國人簽訂的青黴素技術轉讓協議,條款非常苛刻。”
劉睿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
“德國人,只用一套水電站技術和部分機床,就換走了我們的技術。”
“最關鍵的是……”
他看著鄭耀先,一字一句地說道。
“……他們換走的,只是我們最初級的,那種發黃的,含有大量雜質的粗製青黴素的提取技術。”
鄭耀先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瞬間明白了劉睿這一招的毒辣之處!
釜底抽薪!
這簡直是絕戶計!
這一手,等於明明白白地告訴美國人三件事:
第一,我劉睿不是非你們不可!德國人、蘇聯人,都排著隊想跟我做生意!水電站這種核心專案,我找誰都能建!
第二,你們視若珍寶的技術,在我這裡,是可以分等級出售的!我賣給德國人的,只是“淘汰品”!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點!我手裡,還握著純度高達99.8%的【白色黃金】的終極秘密!這項技術,我還沒賣!你們如果再猶豫,連喝湯的機會都沒有了!
“我明白了。”鄭耀先深吸一口氣,眼神中充滿了歎服。
這種陽謀,環環相扣,根本無解。
“這件事,我會辦得天衣無縫。”
他轉身離去,背影都帶著一絲興奮。
能參與到這種改寫世界格局的大博弈中,對他而言,也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刺激。
……
與此同時,橫跨太平洋的電波,正將這份足以改變世界走向的“誘餌”,送往華盛頓。
一週後。
華盛頓,白宮,橢圓形辦公室。
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總統富蘭克林·羅斯福,坐在輪椅上,面色凝重地看著手中剛剛從重慶發來的第二份加急密電。
他的面前,站著國務卿、財政部長,以及洛克菲勒和摩根財團的最高代表。
“先生們,重慶那邊的訊息,你們都看到了。”
羅斯福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那個年輕的中國將軍,已經把一份‘閹割版’的青黴素技術,賣給了德國人。”
“作為交換,德國將幫助他們修建一座大型水電站。”
財政部長摩根索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總統先生,這是訛詐!赤裸裸的訛詐!”
“他是在逼我們!”
“五億美金的無息貸款!還要我們幫他們建立一整套工業體系!這簡直是天方夜譚!國會絕對不會……”
“國會?”
一直沉默的標準石油公司董事長,小約翰·洛克菲勒,冷冷地打斷了他。
“亨利,” 小約翰·洛克菲勒的聲音冰冷而不容置疑,“國會的賬本只算到下一次選舉。而我們標準石油的賬本,要算到下個世紀。”
他用指節敲了敲桌子,發出沉悶的響聲。
“五億美金,買一張通往下一個德克薩斯的門票,你告訴我,這筆生意,我們是做,還是不做?”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羅斯福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約翰說得對。”
“石油,是未來的問題。但我們,必須現在就做出決定。”
他看向自己的國務卿。
“日本人,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德國人,更不會。”
“青黴素,這種戰略物資,我們絕不能讓德國人徹底掌握,更不能讓它成為軸心國獨享的利器。”
“而那個年輕的將軍……他很聰明。”
羅斯福的眼中,閃過一絲欣賞,又帶著一絲無奈。
“他給了我們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
“用工業,換取我們的站隊。”
“用石油,捆綁我們的未來。”
“他不是在向我們乞討,他是在邀請我們,入股未來中國的國運!”
最終,他停止了敲擊,做出了最後的決定。
“回覆哈里森。”
羅斯福的聲音,清晰而決絕。
“告訴他,美利堅合眾國,原則上,同意劉將軍提出的所有條件。”
“具體的合同細節,讓他和中國政府的代表,儘快敲定。”
“我們……”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
“……買下這張,通往未來的入場券!”
當這份電報,跨越太平洋,再次回到山城時。
劉睿的最後一張請柬,也剛剛寫完。
他將筆放下,接過陳守義遞來的電報。
看完內容,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平靜地,將最後一張寫好的請柬,小心翼翼地摺好。
那是一張灑金紅帖,收信人的名字,是龍雲。
“守義。”
劉睿將請柬放入信封,聲音沉穩。
“去告訴哈里森先生,他們的條件,我接受了。讓他帶著正式的談判團隊來吧。”
他頓了頓,拿起另一份已經寫好的請柬,遞給陳守義。
“把這個,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昆明龍主席手上。”
陳守義接過,看到信封上那剛勁有力的字跡,心領神會。
劉睿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籠罩山城多日的濃霧,似乎在不經意間,悄悄薄了許多。
他輕聲說道:
“該辦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