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而上的江輪,讓這段旅途顯得格外漫長。
每一聲汽笛,都像是在催促。江上之約,更讓劉睿明白,時間,已是這個國家最稀缺的資源。
麒麟,必須儘快擁有自己的魂與骨。想到這裡,他壓下心中的波瀾,步下舷梯,沒有片刻停留,直接坐上了一輛軍用吉普,奔赴那個決定命運的院落。
這裡,便是戴笠口中的“國防資源戰略委員會下屬籌備處”。
院子不大,幾棟青磚瓦房,看起來就像是一所普通的鄉下學堂。
可當劉睿推開那扇虛掩的會議室大門時,整個華夏科學界的璀璨星河,盡匯於此。
坐在首位的,是身穿長衫,面容清癯的侯德榜,他的眼神平靜如水,卻彷彿能洞察化學元素的每一次躍遷。
他身旁,是戴著圓框眼鏡,神情嚴謹的茅以升,這位橋樑大師的雙手,似乎蘊藏著連線天塹的力量。
物理學界的泰斗葉企孫,目光銳利,彷彿能穿透物質的表象,窺見原子內部的秘密。
還有地質學家李四光,冶金專家胡庶華……
每一位,都是在各自領域,足以開宗立派的大師。
他們,是這個貧弱國家,最寶貴的知識財富。
看到劉睿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有好奇,有審視,也有一絲屬於頂尖學者的矜持與審慎。
在他們眼中,劉睿或許是個戰功赫赫的將軍,但在這裡,知識才是唯一的通行證。
“諸位先生,我是劉睿。”
劉睿沒有半分客套,走到主位前,對著所有人,深深一躬。
“此次冒昧請諸位前來,是有一件關乎國運的大事,需要仰仗諸位的學識與臂助。”
他直起身,目光掃過全場。
“想必大家都已經知道,前些日子,委員長已向全國公佈了與蘇聯方面達成的一攬子援助計劃。”
聽到這話,場內的氣氛稍稍緩和。
這確實是件振奮人心的大事。
蘇聯的坦克生產線,飛機制造技術,對中國的工業而言,無異於久旱甘霖。
但對於在座的這些頂尖學者而言,這份援助,雖好,卻還算不上是脫胎換骨。
他們看得更深。
T-26坦克,已經是落後於世界主流的設計。
伊-15、伊-16戰鬥機,在歐洲的天空,也早已不是最頂尖的王者。
蘇聯給的,是基礎,是“有”,卻不是“精”。
劉睿將所有人的表情盡收眼底,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等的就是這種,略帶遺憾的平靜。
然後,他丟擲了一顆真正的炸雷!
“那份公佈的清單,只是為了掩人耳目。”
劉睿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在那份清單之下,還有另一份,與德國,秘密簽訂的……”
“【國之重器交換協議】!”
話音落下。
整個會議室,死一般的寂靜。
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臉上,都浮現出一種混雜著荒謬與震驚的表情。
德國?
那個與日本簽訂了《某某產國際協定》的德國?
那個在軍事、經濟上與日本關係密切的軸心國成員?
這怎麼可能!
這不是與虎謀皮嗎?!
“劉將軍,此事……非同兒戲!”
胡庶華校長第一個站了起來,他作為冶金專家,深知德國工業的可怕,也更明白這其中的政治風險。
“是的,非同兒戲。”
劉睿迎著他質疑的目光,從公文包中,緩緩取出了一份檔案。
“所以,我們拿出的籌碼,是【青黴素】。”
“我們換回來的,是德意志工業的心臟!”
他沒有給眾人消化這個資訊的時間,直接念出了清單上的第一個名字。
“sFH18型150毫米重型榴彈炮,全套圖紙,包括維克斯-阿姆斯特朗炮閂結構仿製圖!”
話音未落。
一位戴著老花鏡,一直沉默不語的兵工署老專家,雙手猛地一抖,茶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但他渾然不覺,只是死死地盯著劉睿,嘴唇哆嗦著。
“維……維克斯炮閂?是真的嗎?!”
那是全世界最頂級的火炮閉鎖系統!
那是無數中國兵工人,夢寐以求卻連仿製都無從下手的神級技術!
劉睿沒有回答,只是念出了第二個。
“萊卡光學儀器,全套生產線。包括肖特玻璃廠U-BK7型光學玻璃配方,和關鍵的退火曲線。”
“甚麼?!”
這次,站起來的是物理學泰斗,葉企孫!
他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一向沉穩的雙手,死死地抓住桌角,指節泛白。
“肖特的退火曲線?!德國人瘋了?他們居然肯把這個給我們?!”
那不是技術!
那是德國稱霸世界精密光學儀器的……命根子!
有了它,大炮才有了精準的眼睛!
有了它,我們的測距儀、望遠鏡,才能與日軍分庭抗禮!
會議室裡的空氣,已經開始變得灼熱。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他們看著劉睿,眼神裡充滿了不可置信的狂熱。
然而,劉睿的臉上,依舊平靜。
他知道,真正的高潮,還沒有到來。
他頓了頓,用一種無比沉重的語氣,念出了第三樣東西。
“克虜伯公司,一萬噸水壓機,全套技術。附帶其核心——‘西馬克’精密液壓伺服系統。”
話音剛落,胡庶華校長的身體便劇烈地晃動了一下,彷彿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砸中了胸口。
作為德國歸來的冶金專家,他比在場任何人都清楚這幾個詞的分量。那不是一臺機器,那是撐起一個大國重工業的……脊樑!
他死死地盯著劉睿,渾濁的老眼裡,有甚麼東西在瘋狂湧動。
一萬噸水壓機!
那是製造戰列艦主炮炮管、重型火炮炮身、飛機主樑的國之重器!
是衡量一個國家工業實力的終極標準!
有了它,中國才能真正挺直腰桿!
“還有……”
劉睿看著眼前這些已經瀕臨失控的國之棟樑,緩緩地,吐出了那最後的,也是最致命的王牌。
“萊茵金屬公司,88毫米高射炮,全套生產線。”
死寂。
這一次,是徹底的死寂。
會議室裡,沒有一個人說話。
只能聽到,一陣陣粗重得如同風箱般的喘息聲。
88炮!
那是所有軍事專家心中,如同神話一般的存在!
是撕裂一切的上帝之鞭!
是未來戰場上,所有陸軍的噩夢!
“天佑中華……”
突然。
胡庶華校長再也控制不住,這位柏林工業大學畢業的冶金學博士,這位嚴謹了一輩子的學者,猛地仰起頭。
兩行滾燙的老淚,從他溝壑縱橫的臉頰上,洶湧滑落。
“天佑我中華啊!!!”
他一聲悲愴而又狂喜的吶喊,徹底點燃了整個會議室。
“嗚……”
侯德榜先生,這位化工界的巨擘,摘下眼鏡,用手帕捂住了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葉企孫、茅以升、李四光……
這些平日裡高山仰止的大師們,此刻,全都失態了。
他們或掩面而泣,或仰天長嘆,或激動得渾身顫抖。
那不是軟弱。
那是一個積貧積弱的國家,最頂尖的頭腦,在看到民族復興的真正曙光之時,最決絕、最徹底的情感釋放!
他們窮盡一生所追求的,不就是這些嗎?!
不就是讓中國,擁有自己的重炮,自己的精密儀器,自己的萬噸水壓機嗎?!
今天,這一切,都被眼前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真真切切地,擺在了他們的面前!
劉睿靜靜地站著。
他沒有打擾他們。
他只是任由這種壓抑了百年的情緒,在這間小小的會議室裡,盡情地奔流。
直到,所有人的情緒,都漸漸平復。
直到,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他的身上。
那目光中,再也沒有了審視和疏離。
只剩下,一種極致的……信賴與狂熱!
“諸位先生。”
劉睿再次開口,聲音沙啞,卻充滿了無窮的力量。
“蘇聯的‘拳頭’,德國的‘骨架’,美國的‘血液’,現在都擺在了我們的面前。”
“但它們現在,還只是一堆冰冷的圖紙和機器。”
“晚輩懇請諸位,出任‘麒麟’之脊樑,將這一切,融為一爐!”
他看著所有人,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我們要在這裡,用我們的智慧和雙手,打造出一個,前所未有的,真正屬於我們自己的……”
“【中華工業體系】!代號麒麟!”
胡庶華校長擦乾眼淚,第一個站了出來,對著劉睿,深深地鞠了一躬。
“校長使不得!”劉睿大驚,連忙上前攙扶。
但胡庶華卻執拗地躬著身。
“劉將軍,此一躬,非為你的官階,而是為我華夏億萬同胞,謝你的再造之恩!”
他直起身,老眼中精光爆射。
“不必再說了!我胡庶華的這把老骨頭,今天就交給‘麒麟’了!甚麼時候完成計劃,甚麼時候再入土!”
侯德榜先生扶了扶眼鏡,聲音嘶啞卻無比堅定:“中國的化工,不能永遠只停留在‘侯氏制鹼法’上!我侯德榜,願為‘麒麟’添磚加瓦!”
“算我葉企孫一個!”“還有我們!”
“願為‘麒麟’,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一聲聲吶喊,匯成一股鋼鐵洪流,在這間簡陋的會議室裡,轟然炸響!
這一刻。
國士歸心。
麒麟,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