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第五戰區前進指揮所。
這裡曾經是前清湖廣總督的府邸,雕樑畫棟,氣派非凡。
如今,卻被濃重的戰爭陰雲所籠罩。
來來往往的參謀軍官,腳步匆匆,神色凝重。
指揮所的核心作戰室內,巨大的作戰地圖前,站著兩個身影。
一位,是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
他面容儒雅,神態沉穩,但眉宇間,卻鎖著一絲化不開的憂慮。
另一位,則是他的參謀長,素有“小諸葛”之稱的白崇禧。
他的眼神,如同鷹隼般銳利,正死死地盯著地圖上,一個名為“滕縣”的小點。
“德鄰公,委員長這是要把我們往絕路上逼啊。”
白崇禧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
“把鄧錫侯的二十二集團軍劃歸我們指揮,名義上是增強我們的兵力,可他給的是些甚麼部隊?”
“缺槍少彈,衣不蔽體,一個師的火力,還不如日軍一個大隊!”
“尤其是王銘章那個師,就頂在滕縣,成了我們整個戰區最薄弱的突出部。”
“一旦日軍磯谷師團南下,這裡第一個被打穿,整個徐州都要暴露在敵軍兵鋒之下!”
李宗仁長嘆一口氣,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健生,我何嘗不知。”
“可中央的命令,我們能不接嗎?”
“現在的問題是,怎麼把這個窟窿堵上。”
白崇禧搖了搖頭,臉上滿是無奈。
“堵不上了。”
“我們手裡的機動部隊,都要用在津浦線正面,實在抽不出兵力去加強滕縣。”
“王銘章那裡,只能……聽天由命了。”
他的話裡,透著一股軍人的殘酷和現實。
在大的戰略棋盤上,有時候,車馬炮,該捨棄時,就必須捨棄。
就在這時,一名機要秘書敲門而入,腳步比平時快了半拍,卻在門口生生頓住,似乎在組織語言。
白崇禧眉頭一挑:“有話就說,吞吞吐吐的做甚麼?”
那秘書這才上前一步,將電報遞上,低聲道:“報告長官,第七戰區副司令長官,劉睿將軍來電。電文……很短。”
李宗仁和白崇禧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詫異。
這個名字,如今在整個國民政府軍界,可謂是如雷貫耳。
淞滬羅店一戰成名,武漢外圍再立奇功,更別說他背後那神秘而強大的川渝兵工廠,以及那能引得德蘇兩國爭搶的“青黴素”。
他發電報來做甚麼?
“他說了甚麼?”李宗仁沉聲問道。
“劉將軍說,為加強鄂東與徐州戰區側翼的協同防禦,他想明日親自前來拜訪,與您當面會商。”秘書恭敬地回答。
“協同防禦?”
白崇禧接過電報掃了一眼,指尖在地圖上輕輕一點,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德鄰公,你看。”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卻透著一股洞察一切的銳利。
“他的防區在鄂東,我們的核心在徐州,中間隔著大別山和半個安徽。談協同,那是無稽之談。”
“唯一的交集,就是我們剛剛收編的韓復榘舊部。他前腳剛收了谷良民,後腳就來拜訪,其意不言自明。”
“這是來挖牆腳了。”
李宗仁緩緩點頭,表示贊同。
韓復榘死後,其舊部大半被劃入了第五戰區,其中就包括那個剛剛被劉睿收為副軍長的谷良民的嫡系。
“他想挖人。”白崇禧一針見血。
“那就見一見。”
李宗仁的眼中,閃過一絲深意。
“我也很想看看,這個年輕人,到底有多大的胃口。”
“他以為,我李宗仁碗裡的肉,是那麼好夾的嗎?”
……
第二天。
劉睿的車,準時停在了第五戰區前進指揮所的門口。
他沒有帶大批的隨從,只帶了陳守義一人。
但他帶來的“禮物”,卻足以讓整個指揮所為之震動。
當李宗仁和白崇禧,在指揮所的院子裡,看到那整整十輛軍用卡車,以及卡車上用油布蓋著的,碼放得整整齊齊的長條形木箱時,饒是兩位見慣了大場面的梟雄,瞳孔也是猛地一縮。
“世哲賢侄,你這是……”
李宗仁的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
劉睿微微一笑,走到一輛卡車前,親手掀開了油布。
嘩啦!
陽光下,嶄新的槍身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
一排排,一列列,全新的毛瑟98K步槍,靜靜地躺在木箱裡,彷彿沉睡的猛獸。
另一邊,是碼放整齊的捷克式輕機槍,還有炮口被擦拭得鋥亮的迫擊炮。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周圍所有聞訊而來的第五戰區軍官,全都死死地盯著那些武器,喉結滾動,眼神裡是無法掩飾的渴望和貪婪!
尤其是那些桂軍的軍官,他們用的還是老式的“漢陽造”,何曾見過如此精良簇新的德械裝備!
“德鄰公,健生公。”
劉睿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晚輩初掌鄂東防務,寸功未立,心中有愧。”
“聽聞第五戰區血戰在前,為國之屏障,晚輩心嚮往之。”
“這些,是川渝兵工廠最新出產的一批裝備。”
他指著滿院的軍火,語氣誠懇。
“三千支國造三八式步槍(98K),一百挺捷克式,二十門八二迫擊炮。”
“不成敬意,贈與第五戰區,以壯國威!”
白崇禧的眼角,狠狠地抽動了一下。
他昨晚還在和李宗仁說劉睿是黃鼠狼,可今天,這隻“黃鼠狼”,竟然直接拖了十車肥雞上門!
這是何等的手筆!
李宗仁的城府再深,此刻臉上的肌肉,也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他強壓下心頭的震動,沉聲道:“世哲賢侄,這份禮,太重了。無功不受祿,我……”
“德鄰公,這不是給我的,是給我們川軍弟兄的!”
劉睿的話,讓李宗仁一愣。
只聽劉睿繼續說道:“晚輩聽說,鄧錫侯將軍麾下的王銘章師長,正駐守滕縣,兵微將寡,裝備尤其落後。”
“同為川人,袍澤情深,晚輩實在於心不忍。”
“晚輩懇請德鄰公,將這批裝備,優先配發給王師長,助他守住滕縣,為國盡忠!”
“如此,晚輩也能對我父親,對川中父老,有個交代!”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大義凜然。
白崇禧的心頭,猛地一震。
他瞬間明白了劉睿的用意!
高!
實在是高!
他送出重禮,卻不求回報,反而指定給裝備最差、處境最危險的友軍。
這一下,就把自己立在了“為公”、“為國”、“為袍澤情義”的道德制高點上!
李宗仁如果收下這批裝備,卻不給王銘章,那他這個司令長官,在戰區內的威信何在?傳出去,豈不是成了貪墨友軍援助的卑鄙小人?
可如果他給了王銘章,那就等於是承了劉睿一個天大的人情!
李宗仁看著劉睿那張年輕而真誠的臉,心中念頭急轉,卻第一次感覺到一種無從發力的憋悶。
陽謀,這才是最難破解的陽謀。
他給的不是金錢,是能救命的槍炮;他求的不是私利,是袍澤的情義。自己若是拒絕,傳出去便是不顧川軍死活,刻薄寡恩;若是接受,就等於預設欠下了這份足以壓垮一個人情的天大債。
這個年輕人,哪裡是來送禮,分明是扛著一座金山,來和他做一場無法拒絕的交換。
他沉默了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世哲賢侄……有心了。”
“既然如此,我便代王師長,代第五戰區全體將士,謝過你的慷慨。”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法拒絕。
劉睿見狀,這才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晚輩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他終於圖窮匕見。
白崇禧心中冷笑,來了。
“請講。”李宗仁道。
“谷良民將軍,現已就任我第七十六軍副軍長。”
劉睿不卑不亢地說道。
“谷將軍新官上任,卻無得力之人輔助,頗感掣肘。”
“我聽聞,他有幾位舊部,如谷良友、榮光興等,皆是國之良將,如今在戰區內,卻未盡其才,殊為可惜。”
“晚輩斗膽,想請德鄰公……割愛。”
“用我這滿院子的國之重器,換您麾下幾位……折翼的雄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