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口,一處不起眼的民居里。
這裡是谷良民的臨時住所。
沒有衛兵,沒有賓客,只有一個忠心耿耿的老副官,陪著他。
堂屋內,谷良民穿著一身半舊的棉袍,正伏在桌案上,一筆一劃地寫著甚麼。
他沒有練字,也沒有看書。
而是在一張張白紙上,默寫著一個個名字。
每一個名字寫下,他的手,都會不易察覺地顫抖一下。
那是濟寧城下,他親手送上戰場的弟兄。
如今,他們都成了一座座無名的孤墳。
而他這個做長官的,卻只能枯坐在這裡,連為他們討一個公道都做不到。
一股無力的悲憤,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心臟。
“將軍,外面……第七十六軍軍長,劉睿將軍,前來拜訪。”
副官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谷良民寫字的筆,頓住了。
劉睿?
那個聲名鵲起的“川軍麒麟兒”?委員長眼前的紅人?
他來做甚麼?
是來看自己的笑話,還是替那位領袖,來給自己送一顆無足輕重的“安撫糖”?
谷良民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自嘲的冷笑。
“讓他進來吧。”
他沒有起身,甚至沒有抬頭,繼續寫著手中的名字。
他想用這種方式,告訴來人,他谷良民,還沒落魄到需要別人來施捨同情。
片刻後,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傳來。
劉睿走了進來,第一眼,就看到了桌案上那一張張寫滿了名字的白紙。
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
屋內,只有毛筆在紙上摩擦的沙沙聲。
足足一刻鐘。
谷良民寫完了最後一個名字,才緩緩放下筆,抬起頭。
他的目光,如同兩把淬了冰的刀子,直視劉睿。
“劉軍長,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聲音,冰冷而疏離。
劉睿沒有在意他的態度,而是對著他,鄭重地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晚輩劉睿,見過敬軒公。”
他沒有稱呼“谷將軍”,而是用了谷良民的字,“敬軒”。
這是一種平輩論交的尊重。
谷良民的眼神,微微一動。
“我這裡,沒有甚麼將軍,只有一個被革職的閒人。”
“在晚輩心中,濟寧城下,親自端起機槍,帶領弟兄們衝鋒陷陣的您,永遠是值得所有人敬佩的將軍!”
劉睿的聲音,誠懇而有力。
他揮了揮手,陳守義將一份裝訂精美的冊子,和一份厚厚的名單,放在了桌案上。
“這是?”谷良民眉頭一皺。
“這是我們蒐集到的,所有關於濟寧大捷的報道。您的功績,國人,沒有忘記!”
劉睿指著那本冊子。
“而這份,是濟寧一戰,貴部五十六軍,所有陣亡將士的名單。”
“一共,三千二百一十七人。”
“其中,攻城巷戰的四個連,共五百六十二人,全部殉國。”
劉睿的聲音,變得低沉。
“中央的撫卹,不知道甚麼時候能到。”
“我第七十六軍,願先行墊付!所有陣亡將士,一律按照我軍最高標準發放!保證送到每一個弟兄的家人手中!”
“你!”
谷良民猛地站了起來,雙目圓睜,死死地盯著劉睿。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以為劉睿是來招攬他的。
他想過用最強硬的態度,拒絕一切的拉攏。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劉睿帶來的,不是官職,不是金錢。
而是對他功績的肯定!
是對他那些死去弟兄的……尊重!
這比任何東西,都更能擊中他內心最柔軟,也最痛的地方。
“你……你到底想做甚麼?”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劉睿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敬軒公,您打贏了濟寧之戰,可為甚麼,我們還是丟了整個山東?”
谷良民一怔,頹然坐了回去,眼中滿是痛苦。
“兵力不足,彈藥不濟……後繼無援。”
“說得對。”劉睿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
“一場戰役的勝利,挽救不了一場戰爭的失敗。”
“真正能決定這場戰爭勝負的,不在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在後方!”
“在於我們能造出多少槍!多少炮!能為前線輸送多少彈藥和兵員!”
他沒有拿出地圖,也沒有許諾高官厚祿。
他只是看著谷良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今天來,不是想給您一個師長或者軍長的職位。”
“我是想請您,去看看我的兵。”
“他們,大多是淞滬、南京敗下來的潰兵,是一群被打斷了脊樑,丟了魂的娃娃。”
“我給了他們飽飯,給了他們新衣,但我給不了他們……軍魂!”
“我需要一個能把他們當人看,能帶著他們找回尊嚴,能教他們怎麼去打硬仗,怎麼在戰場上活下來,怎麼為死去的弟兄報仇的……【長官】!”
劉睿的聲音,在房間裡迴盪。
“我沒有太多的許諾。”
“我只能保證,您的兵,吃的,是白麵饅頭,豬肉燉粉條。”
“您的兵,用的,是全中國最精良的步槍和火炮!子彈管夠!”
“我川渝兵工廠,正在仿製105毫米榴彈炮。我需要一位真正懂得炮兵協同作戰的將軍,來執掌這支未來的國之利器!”
“我更保證,您手下的每一個兵,若是戰死沙場,他的家人,我劉睿養!”
話音落下,滿室死寂。
谷良民怔怔地看著劉睿,這個比自己小了將近三十歲的年輕人。
他感覺自己的血液,正在一點點地被重新點燃。
這番話,沒有一個字提到權位,沒有一個字提到利益。
說的,全是兵!
全是他谷良民,一輩子最看重,最心疼的……兵!
良久。
劉睿從陳守義手裡,接過一個食盒。
開啟,裡面是一碗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擔擔麵。
紅油鮮亮,肉臊噴香。
“我聽說,敬軒公是山東人,愛吃麵食。”
劉睿將那碗麵,輕輕推到谷良民面前。
“我沒甚麼好招待的,就一碗我們四川的家常面。”
“我請您,不是赴一場勾心鬥角的宴席。”
“是請您,吃一碗暖暖身子的便飯。”
“吃完這碗麵,我帶您去軍營。”
“您看看我的兵,看看我的槍炮。”
“如果您覺得,他們還值得您,再上一次戰場。”
“您就留下,第七十六軍副軍長兼新編第二師師長的位置,我給您留著。”
“若是覺得不值,我劉睿,親自備車,恭送您去任何您想去的地方,絕不強留。”
谷良民看著眼前那碗麵。
麵條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想起了濟寧城下,那些在冰天雪地裡,啃著乾糧的弟兄。
他想起了自己被革職後,門前那片落葉的蕭索。
他再也忍不住,一滴滾燙的淚,落入了碗中。
大丈夫,流血不流淚。
只因……未到傷心處。
也只因,未遇知己人!
他抬起頭,那雙虎目,重新燃起了駭人的精光。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答應”。
他只是拿起筷子,看著劉睿,用沙啞卻無比堅定的聲音說道:
“這面……多放點辣子,才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