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內的空氣,再一次變得沉重起來。
如果說剛才龍雲的質問,是來自盟友的敲打。
那麼現在,他提出的問題,就是一道擺在所有人面前,足以決定西南未來命運的生死考題。
蔣委員長要當證婚人!
這五個字,重若千鈞。
它意味著這場婚禮,將匯聚全國的目光。
南京政府的各派勢力,各地心懷鬼胎的軍閥,甚至是潛伏在暗處的日本間諜……
所有人,都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蜂擁而至。
他們會用最挑剔、最惡毒的眼光,審視這場婚禮的每一個細節。
太簡陋了,會說劉、龍兩家虛有其表,西南聯盟不過是紙老虎,連一場體面的婚禮都辦不起。
太奢華了,更是授人以柄。國難當頭,前線將士浴血奮生,你們後方的軍閥卻在窮奢極欲,大搞聯姻。一頂“國賊”的帽子,就能把劉家和龍家,死死地釘在恥辱柱上。
劉周書的臉上,血色盡褪。
她只是一個傳統的婦人,只盼著兒子能平平安安地成家立業。
她哪裡想得到,一場婚事,竟會牽扯出如此恐怖的政治風波。
“這……這可如何是好?”
她攥著手帕,聲音都在發顫。
“要不,我去求求委座,就說我們小門小戶,不敢驚動他老人家的大駕……”
“娘,不必。”
劉睿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卻瞬間安撫了母親慌亂的心。
他看著滿面愁容的龍雲,又看了看身旁雖然沉默,但眼神中同樣透出思索的龍雲珠。
他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半點擔憂,反而帶著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
“岳父大人,您說的沒錯。”
“這是一把刀子。”
“但刀子,不止能用來傷人,也能用來……開路。”
龍雲的眉毛,微微一挑。
“哦?說來聽聽。”
劉睿站起身,緩步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熙攘的人流。
“委員長想看一場婚禮,我們就給他一場婚禮。”
“但這場婚禮,不談金銀,不談奢華。”
“我們,談鋼鐵,談槍炮,談一個國家的未來!”
他轉過身,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灼熱的光芒。
“我提議,將這場婚禮,辦成一場——【西南國防工業振興展示會】!”
“胡鬧!”
龍雲的第一反應是呵斥,將婚禮辦成展會,聞所未聞,簡直是把政治當兒戲。
但當劉睿說到“105毫米榴彈炮”、“萬能銑床”、“高純度磷肥樣本”時,龍雲呵斥的聲音越來越低,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先是閃過一絲荒謬,隨即被飛速轉動的精光所取代。
等到劉睿說出“青黴素粉末”作為嫁妝,並喊出那句振聾發聵的“宣言”時,龍雲手中的玉膽“啪”的一聲,被他自己激動地緊緊攥住,發出了輕微的脆響!
他猛地站起身,在雅間內來回踱步,嘴裡反覆唸叨著:“好……好一個宣言……好一個西南抗戰……”
他的臉上,哪裡還有半分愁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棋局被盤活的極致興奮與狂喜!
這是何等石破天驚,何等匪夷所思的想法!
劉睿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他的思路,清晰得可怕。
“地點,就設在川渝特種兵工廠上,那裡地方夠大,也最有象徵意義。”
“我們不光擺山珍海味,我們還擺的兵工廠裡剛剛出爐的東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
“宴席的主菜,就是一門我們川渝兵工廠仿製成功的‘世哲式’105毫米榴彈炮!讓所有來賓都親眼看一看,我們中國人,自己也能造出讓日寇膽寒的國之重器!”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旁邊的配菜,是遵義鍊鋼廠最新出爐的炮鋼樣本!是來自德國的萬能銑床!是能製造精密槍管的深孔鑽床!告訴所有人,我們不僅能造,還能大批次地造!”
“我們不送金銀首飾當回禮。”
“我們送給每一位來賓的,是一份由昆陽磷礦生產出的高純度磷肥樣本!再附上一份說明書,告訴他們,這東西,能讓我們的糧食增產三成!能讓四萬萬同胞,在戰火中,吃飽肚子!”
劉睿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龍雲珠的身上,變得無比柔和。
“而云珠小姐的嫁妝,也不再是那份地圖。”
“是一尊用水晶瓶封裝的,散發著金色光芒的——【青黴素粉末】!”
“它將作為這場‘宴會’最核心的展品,擺在最中央。”
“我們會告訴所有人,這是川、滇兩地醫學專家,在戰火中聯合攻關的奇蹟!它將挽救我們數以萬計的傷兵!”
“到那時,”
劉睿環視眾人,他的聲音,擲地有聲!
“這是一場婚禮嗎?”
“不!”
“這是西南聯盟向全國,乃至全世界,展示自己力量與決心的——【宣言】!”
“委員長看到的,將不再是兩個軍閥家族的聯姻,而是黨國最堅實的工業後盾與抗戰堡壘!”
“那些想看笑話的人,看到的,將是讓他們膽寒的槍炮與鋼鐵洪流!”
“全國的百姓聽到的,將是這亂世之中,最振奮人心的希望!”
“岳父大人,您覺得,這樣的一場‘婚禮’,還有人敢說三道四嗎?”
話音落下。
滿室死寂。
龍雲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他張著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被劉睿這番話,炸成了一片空白。
將一場危機四伏的政治旋渦,硬生生扭轉成一場展示實力、凝聚人心、震懾宵小的完美秀場!
這已經不是謀略了!
這是……藝術!
是化腐朽為神奇的陽謀藝術!
良久。
龍雲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與狂喜。
他站起身,走到劉睿面前,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切,盡在不言中。
而龍-雲珠,她看著眼前的這個男人,看著他眼中那彷彿能點亮整個時代的光。
她那顆因為政治聯姻而冰封的心,在這一刻,徹底融化了。
她知道,自己沒有選錯人。
這個男人,給她的,從來不是甚麼榮華富貴。
他給她的,是一整個波瀾壯闊的時代!
她上前一步,與劉睿並肩而立,看著自己的父親,聲音輕柔,卻無比堅定。
“父親。”
“我同意。”
“這場婚禮,我和世哲兄,要送給這個國家的‘嫁妝’……”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是國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