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間雅室。
蘇聯駐漢口領事館的商務參贊，伊萬·巴甫洛夫，正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來回踱步。
他那張典型的斯拉夫人面孔上，寫滿了焦躁與不安。
當劉睿推門而入時，他幾乎是撲了過來。
“劉將軍！我親愛的朋友！”
巴甫洛夫熱情地張開雙臂，給了劉睿一個熊抱，身上濃烈的伏特加味道幾乎讓人窒息。
“我代表偉大的蘇維埃，帶來了我們最真摯的友誼！”
劉睿不動聲色地掙開他的懷抱，淡淡地說道：
“巴甫洛夫先生，我想，我們還沒有那麼熟。”
巴甫洛夫的笑容僵在臉上，但他立刻就恢復了過來，搓著手，急切地說道：
“將軍，我知道你們在和德國人談！”
“那些法西斯強盜，他們能給你的，我們能給雙倍！”
“他們不能給你的，我們也能給！”
他湊近劉睿，壓低了聲音，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T-26坦克！劉將軍，我們可以立即從遠東軍區調撥五十輛，透過新疆，三個月內就能運抵蘭州！這可是德國人無論如何也辦不到的速度！”
劉睿聞言，只是端起茶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疏離。
巴甫洛夫看到劉睿的反應，心頭一緊，知道光靠現貨打動不了眼前這個年輕人。他咬了咬牙，彷彿下了巨大的決心，聲音壓得更低了：
“將軍，除了現貨，我們還可以提供一整套T-26坦克的維修裝置和備用零件，保證您的坦克部隊時刻處於最佳狀態！我們甚至可以派遣一個連的坦克教官，手把手幫您訓練出自己的裝甲兵！”
劉睿端起茶杯，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嘴角掛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這無聲的壓迫，讓巴甫洛夫額頭冒汗，他終於丟擲了真正的籌碼：
“如果……如果我們的合作能達到讓莫斯科滿意的深度，斯大林同志授權我，可以討論T-26坦克核心部件的授權生產問題！以及空軍解決方案！將軍，這扇大門，我們是敞開的！”
“只要……只要貴國能向我們提供那種……那種神奇的藥劑！”
他甚至不敢直呼“青黴素”的名字，彷彿那是甚麼神聖的咒語。
這就是劉睿想要的效果。
一個飢不擇食，一個急不可耐。
德國人有工業優勢，但地理位置遙遠，援助兌現有難度。
蘇聯人工業底子稍差，但勝在接壤，可以透過新疆的陸路通道，源源不斷地輸送物資和裝置。
他們，各有優勢，也各有顧慮。
而劉睿，就是那個手握他們命脈，可以讓他們互相撕咬的獵人。
“巴甫洛夫先生的誠意，我感受到了。”
劉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不過，這是一件大事，我需要向委員長彙報。”
“這樣吧，明天上午，我們再約個時間，正式談。”
他沒有當場答應，也沒有拒絕。
吊著，才能讓他們更瘋狂。
送走幾乎要一步三回頭的巴甫洛夫，劉睿的辦公室裡，戴笠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屏風後閃出。
他的臉色，比窗外的天色還要陰沉。
“日本人，動了。”
戴笠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血腥氣。
“就在剛才，我們設在俄租界外圍的一個觀察哨，被端了。”
“三個人，全死了。喉管被精準切斷，用的是日式短刀。更重要的是，現場留下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標記——死者鞋帶的一種特殊系法。這是陸軍中野學校精英特工的習慣，用以在混亂現場區分敵我。可以斷定，是‘櫻花’小組親自下的手。”
他將一份檔案遞給劉睿。
“我們抓到一個活口，是個外圍的小角色，經不住審訊，全招了。”
“他只知道，上面下達了死命令，要調查清楚中、德、蘇三方在武漢接觸的核心目標。”
戴笠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甚至帶上了一絲譏諷：“那個活口說，他們截獲的情報是殘缺的，只知道這東西能讓‘成建制的部隊’在傷後快速‘失去戰鬥力’。在他們看來，任何能大規模影響軍隊戰鬥力的東西，都值得警惕。他們無法理解‘藥’能有這種戰略效果，所以把‘降低傷亡’當成了我們的黑話，認為是讓傷兵快速‘退場’，從而‘失去戰鬥力’。結合黃色粉末的形態，他們便按照最符合他們戰爭思維的可能，上報為一種我們秘密研發的新型化學失能劑，代號【黃色瘟疫】。”
劉睿的眼神，瞬間變得冷厲。
日本人，果然嗅到了味道。
雖然他們還不知道這到底是甚麼，但憑著特務的直覺，他們已經將“青黴素”鎖定為最高等級的目標。
戴笠補充道，臉上露出一絲譏諷。
“這些蠢貨，以為我們要和德國人聯合開發毒氣。”
劉睿的嘴角，卻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他們不蠢。”
“他們只是，太想贏了。”
“這樣很好。一個錯誤的判斷，會引導他們走向一個我們為他們準備好的，錯誤的結局。”
他走到地圖前，目光在漢口的城區圖上緩緩掃過。
“雨農兄，既然他們這麼想看一場戲，我們就演給他們看。”
“他們不是想知道‘黃色瘟疫’是甚麼嗎？”
“我們就讓他們‘親眼’看到。”
戴笠的呼吸，停頓了一瞬。
“你的意思是……”
“放一個假訊息出去。”
劉睿的手指，點在地圖上的一處——漢口協和醫院。
“就說，經過艱苦的談判，中德已經達成初步協議。”
“作為合作的信物，今晚午夜，中方將向德方專家，移交第一份‘黃色瘟疫’的【樣本】。”
“地點，就在協和醫院的地下藥品儲藏室。”
戴笠的眼神，驟然亮起！
那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踏入陷阱時的興奮與殘忍！
他明白了！
這是引蛇出洞！
協和醫院地處英租界邊緣，地形複雜，道路狹窄，是天然的伏擊戰場。
只要日諜敢來，就讓他們有來無回！
“他們會信嗎？”戴笠問道。
“會的。”
劉睿的語氣，充滿了篤定。
“因為這個訊息的來源，會非常可靠。”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算計。
“德國軍事顧問團裡，有一個叫‘霍夫曼’的炮兵顧問，我調查過，他私下裡和日本武官走得很近。”
“我會把‘今晚在協和醫院進行樣本交接’這個訊息，作為‘絕密情報’，單獨告訴法爾肯豪森將軍一人。”
“同時，我會安排人，製造一個讓霍夫曼能夠‘意外’竊聽到我們談話的機會。”
“一個從總顧問那裡聽來的‘絕密’，又經由自己‘竊聽’確認的訊息，你覺得，日本人會信幾成？”
戴笠看著劉睿平靜的側臉，心中第一次升起的不是對智謀的驚歎，而是一種對同類的辨認。
這個年輕人，他不僅在算計敵人，連盟友，甚至是盟友的棋子，都被他當做棋盤上的道具，利用得淋漓儘儘致！法爾肯豪森將軍，恐怕到最後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無意中”將這個致命的情報傳遞出去的。
他的每一個計劃，都像一套精密的齒輪，一環扣一環，最終將所有人都捲入他設定好的結局。
“好。”
戴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
“我馬上去佈置。”
“這一次，我要讓日本特高課在武漢的‘櫻花’小組，有來無回！”
他轉身離去，腳步帶著風。
辦公室裡，只剩下劉睿一人。
他走到窗邊，看著夜幕下燈火漸起的江城。
一場牌桌上的豪賭，和一場黑夜裡的絞殺，即將同時上演。
他知道，那個代號“櫻”的日諜王牌，一定就在某個陰暗的角落裡，像毒蛇一樣，凝視著協和醫院的方向。
而他，已經為這條毒蛇，準備好了一席最後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