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口,外交部大樓,一間戒備森嚴的會議室。
氣氛,比室外凝結的冬霜還要冷硬。
長條會議桌的兩側,涇渭分明。
一方,是以德國駐華大使陶德曼為首的德國代表團,成員包括武官、商務參贊,甚至還有一位從上海秘密飛來的克虜伯公司工程師。
他們臉上帶著矜持的微笑,眼神中卻透著志在必得的傲慢。
另一方,則是王寵惠、俞大維,以及坐在稍後位置,身份僅為“技術顧問”的劉睿。
王寵惠神色如常,儒雅沉穩,看不出任何情緒。
俞大維的指節緊緊捏著一份檔案,那雙屬於技術專家的眼睛裡,燃燒著壓抑不住的狂熱。
劉睿最是平靜,他只是安靜地坐著,目光低垂,彷彿眼前這場關乎國運的談判,只是一場與他無關的茶話會。
“大使先生,”王寵惠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聲音溫潤而有力,“關於貴國提出的‘特效抗菌藥劑’合作事宜,我國政府經過慎重研究,本著深化兩國友誼的原則,願意展開對話。”
陶德曼微微頷首,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擺出了買家的姿態。
“王部長,貴國的誠意我們已經感受到了。”
“不過,正如您所知,一種新藥的價值,需要市場來檢驗。我們願意採購第一批成品,以一個公平的價格。”
他刻意加重了“公平”兩個字。
言下之意,這東西再好,也得我們德國人點頭才算數。
王寵惠笑了笑,輕輕搖頭。
“大使先生,您誤會了。”
“此藥,我們稱之為‘青黴素’,乃是我國最高科研結晶,產量極其有限,每一克都彌足珍貴。”
“它不是擺在貨架上的商品,它是戰略資源。”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意味深長。
“我們今天坐在這裡,不是為了討論一筆簡單的買賣。”
“而是為了締造一個……能讓兩國都受益匪淺的,長遠的,深度的戰略合作。”
陶德曼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他聽出了王寵惠話裡的意思。
中國人,不打算賣!他們想用這個,換別的東西!
“哦?”他故作驚訝地挑了挑眉,“不知部長先生所說的‘深度合作’,是指甚麼?”
王寵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一眼身旁的俞大維。
“關於技術層面的合作,我想,還是由我們的兵工署俞署長來談,更為專業。”
俞大維早已按捺不住。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即將宣讀一份神聖的判決。
他開啟面前那份被手汗浸得微微發皺的檔案,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卻又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
“大使先生,我國希望在以下幾個領域,得到德意志第三帝國無私的技術援助。”
“第一!”
他豎起一根手指,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克虜伯公司,一萬噸級自由鍛造水壓機,我們需要包括全套裝置、設計圖紙、以及完整的安裝與技術指導團隊!”
“甚麼?!”
德方那位克虜伯工程師,第一個失聲叫了出來!
萬噸水壓機!那是真正的大國重器!是製造戰列艦主炮炮管和重型火炮炮身的核心裝置!
整個亞洲都沒有一臺!
別說給了,就是這群中國人,他們連聽都不應該聽說過!
陶德曼的臉色瞬間變了,他感覺自己不是坐在談判桌前,而是被一個瘋子用槍指住了腦袋。
俞大維沒有理會他們的驚駭,繼續唸了下去。
“第二,我們希望引進萊卡公司的軍用光學儀器生產線,包括但不限於各型號步槍瞄準鏡、炮兵觀測鏡、以及軍用測距儀的全套生產技術。”
“第三,我們需要蔡司公司的軍用光學玻璃製造技術,包括但不限於其核心化學配方、熔鍊工藝、以及研磨技術。”
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被抽空了。
如果說萬噸水壓機是瘋話,那這兩條,就是赤裸裸地在剜德國軍事工業的心頭肉!
德國陸軍之所以強大,精準的炮擊和射擊是基石,而這一切,都建立在蔡司和萊卡冠絕全球的光學技術之上!
陶德曼的呼吸,已經開始急促。
他死死盯著王寵惠,又看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劉睿,一種不祥的預感,在他心中瘋狂滋生。
然而,這還不是結束。
俞大維的呼吸一滯,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劉睿,額頭已經滲出細汗。
劉睿的目光依舊低垂,彷彿在研究茶杯的紋路,但他放在桌面上的食指,對著俞大維的方向,輕輕地、不容置疑地敲了一下。
咚。
那一聲輕響,彷彿是發令槍。
俞大維心一橫,猛地吸氣,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
“第四!”
“萊茵金屬公司,sFH 18型150毫米重型野戰榴彈炮——全套生產圖紙!”
轟!
陶德曼的腦子,嗡的一聲巨響。
他身後的武官,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槍套上,雙目圓瞪,如同見鬼!
150毫米重榴!那是德軍現役的軍級支援火炮!是他們撕裂敵人防線的鐵拳!
中國人不僅仿製了他們的105炮,現在,他們連150炮的圖紙都要!
這已經不是談判了!
這是搶劫!
“第五!”俞大維的聲音,此刻在德國人耳中,已不亞於魔鬼的宣判。
“人才培養計劃,我們要求德國每年向中國派遣二十名頂尖工程師,涵蓋軍工、冶金、光學等領域,進行為期不少於三年的技術指導。”
“第六!也是最後一點!”
“戰略捆綁!在我國相關工廠完全建成投產之前,德方必須以成本價格,向我們優先、足額供應清單內所有技術涉及的核心部件,包括但不限於光學玻璃毛坯、炮閂半成品、航空發動機曲軸鍛件……”
“作為回報,我國新增的鎢、銻等戰略礦產,德方擁有第一順位的優先採購權,其價格,我們可以另行商議。”
“荒謬!”
陶德曼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他那張屬於外交官的優雅面具,此刻已經碎得一乾二淨,剩下的,只有扭曲的憤怒和羞辱!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指著王寵惠和俞大維,手指因為用力而不住地顫抖。
“無恥!貪婪!”
“這不是談判!這是勒索!是戰勝國對戰敗國才會提出的無理要求!”
他轉過頭,血紅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從始至終一言不發的劉睿。
在這一刻,他終於想明白了!
這一切的根源,就是這個年輕人!
這個看似無害的“技術顧問”,才是這場“搶劫”的真正主謀!
“我宣佈,談判結束!”
陶德曼一把抓起自己的公文包,頭也不回地向門口走去。
“中華民國將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價!”
他走到門口,手已經握住了門把,卻又猛地停下。
他回過頭,用一種看瘋子的眼神看著會議室裡的中國人。
“你們,會為今天的狂言而後悔!帝國,絕不會接受如此荒唐的條件!”
陶德曼摔門而去,會議室的門“砰”的一聲合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死一般的寂靜中,俞大維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他緊握著檔案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雙狂熱的眼睛此刻混雜著興奮與後怕,他壓低聲音,喉嚨乾澀地對劉睿說:
“世哲,這哪裡是談判,這是拿國運在賭桌上梭哈!你小子……真的有把握?”
王寵惠沒有說話,他緩緩摘下眼鏡,用絨布仔細地擦拭著。
他的動作很慢,但微微顫抖的指尖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緊緊鎖定劉睿。
“世哲,陶德曼的反應比我們預想的任何一種情況都更激烈。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走這步棋?外交部需要一個明確的後續指引,以應對德國人可能的外交報復。”
整個過程中,唯有劉睿,神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緩緩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兩位面如土色的部長,淡淡地笑了。
“兩位先生,別急。”
“魚,咬鉤了。”
“被魚鉤刺痛了,總要掙扎幾下,這才正常。”
他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自信。
“他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