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凍結,指揮中心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從劉睿的臉上,挪到了那隻小小的玻璃瓶上。
那淡黃色的粉末,在燈光下,安靜地躺著,卻彷彿擁有比那門猙獰巨炮更恐怖的魔力。
它攫取了所有人的心神。
“降低……七成死亡率?”
陳誠的聲音乾澀沙啞,他想起了羅店,想起了那些在野戰醫院裡,因為傷口流膿、高燒不退而活活耗死的弟兄。
那不是幾十,幾百。
是成千,上萬!
“荒唐!”
何應欽的斥責聲打破了寂靜,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被戲耍的怒意。
“劉軍長,軍國大事,不是你譁眾取寵的舞臺!”
“一門炮,你可以說是川渝工匠心血所致。”
“這聞所未聞的神藥,又是從何而來?難道也是你憑空想出來的嗎?”
“這分明是挾功要挾,敲詐中央!”
劉睿沒有看他,目光始終落在蔣委員長的臉上。
“委員長,這並非敲詐,而是希望。”
他轉向門口,孫廣才和王承書依舊緊張地站著。
“張博文教授與王景和教授的團隊,在研究抗生素的過程中,發現了這種黴菌的驚人作用。”
“他們是國內頂尖的微生物學家,他們的研究成果,每一頁都記錄在案。”
劉睿的聲音變得沉穩有力。
“口說無憑。”
“漢口陸軍總醫院,此刻就躺著上千名在前方負傷的將士。”
“委員長,您給我一個病區,給我三十名重傷員。”
“不用多,七天。”
“七天之後,是奇蹟還是謊言,您一看便知。”
這番話,擲地有聲。
沒有辯解,只有最直接的自信。
白崇禧的眼睛亮了,他猛地站起身。
“委員長!我認為可以一試!”
“若是真的,這不僅僅是神藥,這是我們百萬國軍的護身符!”
盧漢也跟著開口,聲音激動。
“我六十軍的弟兄,從雲南走到這裡,水土不服,傷病減員的,比打仗死的都多!”
“如果真有此藥,我滇軍願意第一個試用!”
一時間,所有帶兵的將領,看向那瓶黃粉的眼神,都變了。
那不再是懷疑,而是滾燙的渴望。
蔣委員長沒有說話。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劉睿面前。
他沒有去看劉睿,而是拿起桌上那個小小的玻璃瓶。
他將瓶子舉到眼前,對著燈光,仔細端詳著裡面的粉末。
良久。
他放下瓶子,目光如電,直刺劉睿的雙眼。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
蔣委員長一字一頓。
“這東西,比那門炮,重要一百倍。”
他轉身,走回主位,文明杖重重一點地面。
“說吧,你的條件。”
“不只是錢,不只是優先調配權。”
“你把這兩件國之重器一起擺出來,到底想做甚麼?”
來了。
劉睿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他向前一步,站到會議室的中央。
“委員長,我想要的,遠不止於此。”
“榴彈炮的生產,需要特種鋼,需要精密機床,需要光學儀器。”
“青黴素的量產,則需要更龐大的玻璃器皿、恆溫培養裝置和化學試劑。”
“這些,我們都沒有,或者說,都極度稀缺。”
“單靠國內的生產力,想把這兩樣東西鋪開,十年都未必夠。”
劉睿看向在場的所有人。
“但是,我們可以換。”
“換?”陳誠皺眉。
“對,換!”
劉睿的聲音陡然提高。
“用一個全世界都想要,卻只有我們擁有的奇蹟,去換我們現在最需要的一切!”
他攤開雙手,彷彿在擁抱一個全新的世界。
“德國人想要青黴素嗎?可以!用他們的萊卡公司全套光學儀器生產線,用他們克虜伯的8000噸水壓機來換!”
“美國人想要嗎?當然!用他們的航空燃油,用他們的卡車生產線,用他們的杜邦化工全套裝置來換!”
“蘇聯人呢?他們也想要!那就用T-26坦克的設計圖紙和生產授權來換!”
“甚至……英國人,法國人!”
“委員長,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一個讓中國,從談判桌上的籌碼,變成棋手的機會!”
“我們可以用一道救命的藥方,換回一整個國家的工業體系!”
“我們可以用它,換來飛機,換來坦克,換來我們急需的一切!”
“這,才是我今天,請您和諸位長官來此的真正目的!”
“我獻上的,不只是一門炮,一瓶藥。”
“我獻上的,是讓華夏換骨的乾坤!”
整個指揮中心,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劉睿描繪的這幅宏偉藍圖,震得頭暈目眩。
用一道藥方,撬動整個世界?!
這已經不是膽大包天了。
這是瘋了!
“一派胡言!”何應欽第一個反應過來,氣得渾身發抖。
“此等神藥,乃國之根本,怎可輕易示於外人!”
“若是他們掌握了配方,我們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這等於是資敵!”
“敬之總長,”俞大維忽然開口,他推了推眼鏡,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此言差矣。”
“青黴素的發現,或許是偶然。但它的提純和量產,是尖端的生物化學工程。”
“這個過程的難度,不亞於我們從零開始造一門榴彈炮。”
“我們完全可以只出售成品藥,或者轉讓部分不核心的提純技術,來換取我們急需的工業母機。”
“用我們暫時無法規模化的技術,去換取能立刻提升我們國力的硬通貨。這筆賬,划算!”
白崇禧也重重點頭,眼中精光四射。
“我贊成大維兄的看法!”
“美國人有油,德國人有機器,蘇聯人有坦克。我們有甚麼?我們有四萬萬條命,還有這個能救命的神藥!”
“拿命去填,不如拿藥去換!”
“委員長,這是天賜良機!”
爭論聲四起。
支援與反對,幾乎將小小的指揮中心一分為二。
所有目光,最終都匯聚到了主位上那個沉默的身影。
蔣委員長閉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沒人知道他在想甚麼。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終於。
他睜開了眼睛。
那雙渾濁卻又銳利無比的眼睛,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後定格在劉睿身上。
“世哲。”
“到。”
“你很好。”
蔣委員長說了三個字。
他站了起來,走到劉睿面前,不再是審視,而是一種近乎平視的打量。
“五千萬法幣,我給你。”
“兵工署的優先調配權,我也給你。”
他話鋒猛地一轉,聲音變得森然。
“但是!”
“這兩件東西,從今天起,不再是你劉睿的,也不再是川軍的。”
“它們,是黨國的!”
蔣委員長繞著劉睿緩緩走了一圈,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
“我會成立一個‘國防資源戰略委員會’,直接對我本人負責。”
“專門統籌榴彈炮的生產和青黴素的對外談判。”
他停在劉睿面前,伸出一根手指,點在了劉睿的胸口上。
“這個委員會,你來做執行主任。”
“另外,戴笠會派人進駐你的川渝兵工廠和遵義鍊鋼廠,不是監視,是‘協助保密’。”
“對外的一切談判,由外交部牽頭,你作為技術顧問全程參與。”
蔣委員長看著劉睿,眼神深不見底。
“我給你錢,給你權,給你整個國家做後盾。”
“我要你,在最短的時間內,把我剛才說的那些東西,給我換回來。”
“做得到嗎?”
這既是無上的授權,也是一道致命的枷鎖。
將劉睿和他的所有底牌,都牢牢綁在了中央的戰車上。
劉睿立正,挺直了胸膛。
他沒有絲毫猶豫,對著蔣委員長,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保證完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