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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天下誰是英雄?亮出你的銀元!

漢口,法租界,永安路。

漢口總商會會長,王康年的公館。

一份燙金的請柬,被管家恭恭敬敬地放在了紅木大班臺上。

王康年年過五旬,穿著一身精緻的絲綢長衫,正戴著老花鏡,細細品鑑著一方新得的硯臺。

他眼皮都沒抬一下。

“誰送來的?”

“軍長,劉睿。”

管家的聲音很輕。

王康年擦拭硯臺的手,停住了。

他緩緩摘下老花鏡,拿起了那份請柬。

“陸軍中將,第七十六軍軍長,劉睿……”

他一字一頓地念著上面的頭銜,目光在那兩顆將星的燙金圖案上停留了許久。

“慈善募捐晚宴?”

王康年放下請柬,靠在太師椅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鴻門宴吧。”

管家低著頭,不敢接話。

“去。”

王康年閉上眼睛。

“把通運的李董,華興的周老闆,還有幾家洋行的買辦,都請過來。”

“就說,我得了塊好硯,請他們來品鑑品鑑。”

……

不到一個時辰。

王康年的書房裡,已經坐滿了人。

這些人,跺一跺腳,整個漢口的商界都要抖三抖。

通運銀行董事長李宗明,一個穿著筆挺西裝的留洋派。

華興紡織廠老闆周文淵,一個精明幹練的中年人。

還有幾個替英美洋行辦事的頭面人物。

桌上,放著十幾份一模一樣的燙金請柬。

氣氛壓抑。

“王會長,這事……您怎麼看?”

李宗明先開了口,他晃了晃手裡的請柬。

“這位劉軍長,前兩天剛把天捅了個窟窿,現在又來請我們吃飯。”

“這飯,怕是不好吃啊。”

周文淵也皺著眉。

“官升一級,餉發雙倍!他拿甚麼發?還不是打我們的主意!”

“聽說他把潘文華的殘兵敗將都收了,還要再建兩個師,那得是多大的窟窿?拿我們的錢去填?”

一個洋行買辦壓低了聲音。

“我聽軍政部的朋友說,委座給他這個軍長,就是捧殺!”

“是讓他去黃岡送死的!”

“我們要是把錢給了他,那就是得罪了中央!得罪了委座!”

“這筆買賣,做不得!”

書房裡,議論紛紛。

沒人看好劉睿。

也沒人願意掏這個錢。

王康年始終沒有說話,只是慢悠悠地喝著茶。

直到所有人都說完了,他才放下茶杯。

“諸位。”

他的聲音很平靜。

“這飯,我們不去,行不行?”

眾人一愣。

李宗明苦笑一聲。

“他現在是第七戰區副司令長官,武漢衛戍東路軍總指揮。”

“他的請柬,誰敢不接?”

“不去,就是當眾打他的臉。”

“這位爺,可是連何總長的臉都敢打的主。”

書房裡,一片死寂。

是啊。

不去,不行。

去了,就要出血。

王康年站起身,走到窗邊。

“南京破城那天,日本人的飛機,就在我們頭頂上盤旋。”

“日本人要是打過來了,我們的錢莊、工廠、貨物,還能保得住嗎?”

他轉過身,看著眾人。

“劉睿打了勝仗,斬了日軍的將軍,奪了他們的軍旗,這是事實。”

“他守黃岡,就是守武漢。”

“他守住了,我們才能繼續在這裡,喝茶,聊天,做生意。”

“這個道理,你們懂,我也懂。”

李宗明嘆了口氣。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他要的,怕不是一筆小數目。”

“我們商會的錢,也是大傢伙的血汗錢。”

王康年笑了笑。

“所以,我的意思是。”

“去,是一定要去的。”

“錢,也是一定要給的。”

“但是,給多少,怎麼給,我們得先商量個章程出來。”

“既不能讓他覺得我們小氣,也不能讓他獅子大開口,把我們當成錢袋子。”

“王會長,話雖如此。劉軍長現在是武漢的風雲人物,報紙上天天都是他,風頭正勁。我們通運銀行開門做生意,駁了他的面子,以後恐怕不好過。我先表個態,十萬法幣,算是買個善緣,也算為抗日盡一份心。當然,這只是個意思,主要是看王會長您和大家怎麼定,我們通運肯定跟著商會的步調走。”

周文淵立刻將茶杯重重一放,冷笑道:“李董事長說得輕巧!你的錢在賬上,船小好調頭。我周某人的廠房、機器、幾百號工人可都長在漢口的地皮上!今天我們的錢變成劉軍長的子彈,明天委座的稅務稽查隊就能讓我的貨爛在倉庫裡!這給的不是錢,是給我周家斷根的催命符!”

王康年這才緩緩開口,一錘定音:“都別爭了。劉軍長的面子,要給。委座的怒火,也得避。我們湊五十萬,就以漢口商會‘勞軍’的名義捐,不記在第七十六軍的賬上。這樣,既全了民族大義,也給了中央臺階。這是買路錢,也是買我們自己的平安。”

眾人對視一眼,各自心頭飛快地盤算著,書房裡再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聽得見座鐘的滴答聲。最終,還是李宗明第一個表態,他苦笑著點了點頭:“五十萬……是出血了。但王會長說得對,這是買我們自己的平安。我通運銀行,認了。”

有了他帶頭,其餘人也只能陸續點頭:“就依王會長的。”

就在眾人達成一致時,管家匆匆走了進來。

他的臉色,有些發白。

“老爺……”

“何事驚慌?”王康年眉頭一皺。

“外面……財政部鄂北稅務督察署的徐署長,親自登門拜訪。”

“說是,要和您商討一下,支援前線軍費的攤派問題。”

管家話音未落,書房裡原本流動的空氣瞬間凝固。李宗明剛剛端起的茶杯停在半空,一滴滾燙的茶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周文淵臉上那點不忿的冷笑,僵硬成了一副滑稽的面具。只有座鐘的滴答聲,此刻聽來如同催命的倒計時。

“徐署長……”王康年慢慢念著這個名字,原本渾濁的老眼,此刻清明得可怕。

在座的都是人精,誰都明白,這不是巧合。

這是來自南京峰頂的寒風,精準地吹進了他這間小小的書房,要吹滅他們剛剛點起的那點“善心”的火苗。

王康年臉色瞬間變得凝重。

他揮了揮手,示意眾人從側門離開。

“我去會會他。”

……

半山廬,書房。

蔣委員長放下電話,電話是何應欽打來的,彙報了派人“安撫”商會的事情。

他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黃岡的位置。

“世哲啊世哲。”

“兵,你有了。”

“權,我也給你了。”

“現在,連錢你都想在我這裡弄。”

他用手指,在那片區域上,輕輕畫了一個圈。

“羽翼未豐,就想自闢財源,其心可昭。”

“漢口之財,乃維繫中樞之脈絡,豈能容一地方將領私相授受?”

“這頭小老虎,若不加以敲打,怕是真要忘了,這天下,究竟是誰的天下。”

他拿起桌上的另一部電話。

“接侍從室。”

“讓戴雨農來見我。告訴他,我要知道這頭小老虎在漢口見的每一個人,說的每一句話。”

……

第七十六軍軍部。

鄧漢祥和劉航琛行色匆匆地走進劉睿的辦公室。

“軍長,都打聽清楚了。”

鄧漢祥一臉憂色。

“商會那邊,王康年召集了十幾家頭面人物,關起門來商量對策。”

“看樣子,是準備湊一筆錢,來應付我們。”

劉航琛接著說。

“但是,我們的人剛走,CC系的徐督察就上了王康年的門。”

“名為攤派軍費,實則敲山震虎。”

“這一下,王康年他們,怕是連那筆應付的錢,都不敢掏了。”

鄧漢祥長嘆一聲。

“雙管齊下,一壓一拉。”

“委座這是鐵了心,要斷你的糧啊!”

“軍長,三天後的晚宴,怕是要變成一出獨角戲了。”

辦公室裡,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劉睿聽完彙報,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眼神銳利地盯著牆上的地圖。辦公室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鄧漢祥和劉航琛甚至不敢大聲呼吸。

劉睿聽完彙報,沒有立刻說話。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陰冷的街道,手指在窗沿上無聲地敲擊著。一下,兩下……彷彿在計算著甚麼。鄧漢祥和劉航琛對視一眼,都能看到對方眼中的焦灼。他們知道,軍長正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博弈,而對手,是那個高居半山廬的身影。

良久,劉睿的目光才緩緩移開,落在了桌角那份電報上。他的視線在“人已接到,即日返程”八個字上停留了數秒。

忽然,他緊繃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而銳利的弧度。那不是憤怒,也不是自嘲,而是一種獵人終於找到對手破綻的森然笑意。

他笑了。

“獨角戲?”

“不。”

他猛地站起身。

“他委員長有他的陽謀,我有我的陽謀。”

“戲臺我已經搭好了。他們不讓我請客,那我就逼他們自己上桌!”

“劉處長,等秦風回來你就去漢陽渡口。”

“從二十三軍的弟兄裡,給我挑十個人出來。”

劉航琛一愣。

“挑人?”

劉睿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森然的寒意。

“一個,是被炮彈炸斷了腿的。”

“一個,是被毒氣燻瞎了眼的。”

“再挑幾個,年紀小一點的,十六七歲的娃娃兵。”

他看著劉航琛。

“把他們洗乾淨,換上我們新一師最好的軍裝。”

“但是,傷口,勳章,還有他們臉上那股死過一次的勁兒,都給我留著。”

劉航琛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明白了。

他徹底明白了!

軍長要幹甚麼!

這不是去要錢!

這是誅心!

是用血淋淋的事實,去誅漢口所有財神爺的心!

劉睿繼續說道。

“晚宴那天,不要讓他們進去。”

“就讓他們,站在德明飯店的門口。”

“排成一排。”

“甚麼都不用說,甚麼都不用做。”

“就讓所有進去吃飯的人,都看他們一眼。”

劉睿的聲音,在空曠的辦公室裡迴盪。

“我倒要看看。”

“誰能看著這些為國征戰的英雄,摸著自己的良心,一毛不拔地走進那間溫暖的宴會廳!”

“我倒要看看,是他委員長的面子金貴,還是我川軍弟兄的命更重!”

“我更要讓全武漢的人都看看,當英雄在門外流血,誰還敢安然坐在宴會廳裡,吃那口人血饅頭!”

劉航琛的眼眶,紅了。

他猛地立正,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是!軍長!”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那背影裡,帶著一股要將天都捅破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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