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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屠城之痛救我命,家國之間兩茫茫!

道路顛簸。

雷動緊握著方向盤,眼神不斷掃視著後視鏡和道路兩側。

“師長,就咱們這幾個人回去,太險了。行營的眼線怕是已經盯死了我們。”

劉睿睜開眼,目光平靜地看著窗外。

“不險,他們不會動手。”

“我就是要讓他們覺得,抓我,易如反掌。”

他頓了頓,嘴角露出一絲冷意。

“告訴兄弟們,如果我半小時內沒出來,就執行第二套方案。動靜,給我鬧得越大越好,讓全漢口的人都知道,我劉睿被行營扣下了。”

話音剛落。

前方道路的拐角處,驟然亮起刺眼的車燈。

不止一盞。

是十幾盞,像十幾只猛獸的眼睛,將這段並不寬闊的道路徹底封死。

“吱嘎——”

雷動一腳急剎,輪胎在泥地上劃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他身後的警衛連卡車也立刻停下,車上計程車兵瞬間舉槍,瞄準了前方。

氣氛,在一秒鐘內凝固。

對面的車隊裡,走下來一群人。

他們都穿著黑色的風衣,頭戴禮帽,動作整齊劃一,悄無聲息地散開,形成了一個半圓形的包圍圈。

冰冷的槍口,從風衣下探出。

雷動的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毛瑟槍上。

“媽的,又是這幫見不得光的狗雜種!”

劉睿睜開了眼睛。

他沒有看那些槍手,目光越過他們,落在了為首那人的臉上。

那人沒有穿風衣,一身筆挺的將官服,肩上的將星在車燈下閃著光。

錢大鈞。

劉睿的眼瞳微微收縮,他認得這張臉,委員長侍從室主任,那個永遠站在影子裡的男人。

錢大鈞的皮鞋踩在泥水裡,卻沒有濺起一絲汙濁,他彷彿自帶一方氣場,將周圍的喧囂與殺氣都隔絕在外。

他沒有理會如臨大敵的雷動,甚至無視了那些黑洞洞的槍口,徑直走到吉普車門邊,與車內的劉睿平視。

“劉師長。”

錢大鈞的聲音不高,卻像針一樣刺入耳膜,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行營不是龍潭虎穴,只是何總長想和你聊聊家常。請吧?”

那個“請”字,尾音微微上挑,比直接的命令更讓人脊背發寒。

雷動探出頭,眼睛瞪得像銅鈴。

“錢主任,我們師長剛從前線回來,一路勞頓……”

錢大鈞的眼神終於掃了他一眼。

那一眼,讓雷動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劉睿推開車門,下了車。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軍帽,動作從容。

“帶路吧。”

錢大鈞做了個“請”的手勢。

劉睿獨自一人,走向對方的車隊。

雷動想跟上去,卻被兩名黑衣人攔住。

“你們,原地待命。”錢大鈞的聲音傳來,“這是命令。”

劉睿沒有回頭。

“雷動,聽錢主任的。”

“是……”雷動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黑色的高階轎車裡,溫暖如春。

劉睿和錢大鈞並排而坐,誰也沒有說話。

車窗外,漢口的街景飛速倒退。

車隊沒有去萬國醫院,也沒有去第七戰區長官部。

而是徑直,開向了武漢行營的總部大樓。

那棟象徵著最高軍事權力的大樓,此刻像一張吞噬一切的巨口。

行營會議室。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肅殺之氣。

何應欽坐在主位上,面沉如水。

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擊著桌面。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臟上。

劉睿站在房間中央,身姿筆挺。

何應欽的目光,像兩把鋒利的解剖刀,在他身上來回刮過。

“劉師長。”

何應欽終於開口。

“羅店一戰,你打得很好,為國軍立下大功,委座也很賞識你。”

他話鋒陡然變冷。

“但這,不是你目無軍紀,擅自行事的理由!”

“啪!”

一沓檔案,被他狠狠摔在桌上。

“說!”

“有人舉報,你在黃梅私藏了一批來路不明的軍火,數量不小。你作何解釋?”

“你昨夜在漢口,強行徵調商人糧草,又是奉了誰的命令?”

每一個字,都帶著雷霆萬鈞的壓力。

屋子裡的其他將官,連大氣都不敢喘。

劉睿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報告何總長。”

“關於武器,晚輩知之不詳,只知是家父為響應委座抗戰號召,多年前便傾盡家資籌備的。至於為何一直未能下發,或許是第七戰區的後勤統籌有其更深遠的考量。”

“至於糧食,確是為救皖南袍澤。晚輩人微言輕,無法影響戰區後勤調配的大局,聽聞潘軍長所部已殺馬充飢,只能用些上不得檯面的笨辦法,為國分憂,為總長分憂。若有僭越之處,實屬無奈之舉,還望總長明察。”

“哦?”何應欽冷笑一聲,“救急?”

“潘文華的二十三軍,在陳長官的指揮下,正與日寇鏖戰。何來斷糧一說?”

“劉師長,你這是在質疑戰區長官的指揮嗎?”

一頂大帽子,直接扣了下來。

劉睿抬起頭,直視何應欽。

“晚輩不敢。”

“只是,潘軍長五萬弟兄,斷糧四日,身著單衣,在皖南山區與日寇血戰。這是事實。”

“我身為川軍一員,不能眼睜睜看著袍澤凍餓而死。”

“所有責任,劉睿一人承擔。”

“好一個一人承擔!”何應欽猛地站起,一掌拍在桌上。

“你知不知道,你昨夜的所作所為,已經構成了通敵、謀反、動搖軍心數項重罪!”

“來人!”

門口的衛兵立刻衝了進來。

“將劉睿的軍銜、勳章拿下!先行關押!”

衛兵朝著劉睿走去。

雷動在門外聽到動靜,怒吼一聲就要往裡闖,卻被十幾支槍死死頂住。

就在衛兵的手即將碰到劉睿的領章時。

劉睿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總長息怒。”

“晚輩此行,不僅是為了川軍,也是為了國軍。”

“白副總長已經准許,由桂軍第176師,協助我部完成此次補給運送。”

“白健生?”何應欽的動作停住了,即將下達的命令也卡在了喉嚨裡。他眯起眼睛,重新審視著眼前的劉睿,眼神裡的怒火迅速被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算計所取代。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另一種形態,不再是上級對下級的雷霆之怒,而是政治巨頭間無聲的角力。

他何應欽不知道白崇禧存著甚麼心思?川桂兩系如果在此刻勾連,對中央的權威是多大的挑戰?他想拿下劉睿,是為了敲山震虎,殺雞儆猴,但如果這隻‘雞’背後站著白崇禧這頭‘猛虎’,那這刀下去,砍斷的可能就是自己的手。他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緩緩摩挲,權衡著是立刻發作,將事情捅到委座面前,還是暫時隱忍,先探明桂系的真實意圖。

他正要開口,進一步逼問。

“報告!”

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撞開。

一名副官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哆嗦著,手裡捏著一份電報。

何應欽眉頭一皺,正欲呵斥。

“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那副官卻像是沒聽到,直接撲到桌前,將電報拍在桌上,聲音嘶啞得如同被割破了喉嚨。

“總長……南京……”

“南京……陷落了!”

轟!

彷彿一道無聲的天雷,在會議室裡炸開,將所有聲音、所有思緒都劈成了齏粉。

一名上了年紀的參謀‘啪’的一聲,手中的鉛筆應聲折斷。

錢大鈞一直筆挺的腰桿,幾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而主位上的何應欽,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臉上,血色如退潮般褪得一乾二淨,他並非僵住,而是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瞳孔裡映不出任何東西,只剩下南京城那模糊的地圖輪廓在腦海中燃燒、坍塌,最後化為一片灰燼。

他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住了自己的膝蓋。剛剛還在腦中盤算的,如何借劉睿這隻“雞”,去敲打川、桂兩系的“山”,如何向委座邀功,如何在新一輪的權力分配中佔據先機……所有這一切,在這份電報面前,都成了一個冰冷的笑話。

天塌下來的時候,追究一粒塵土的罪責,還有甚麼意義?

最後何應欽緩緩拿起那份電報,眼睛死死盯著上面的鉛字。

一遍。

兩遍。

他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那張薄薄的電報紙,彷彿有千鈞之重,壓得他喘不過氣。

“咣噹。”

他手中的自來水筆,掉在了地上。

偌大的會議室,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許久,何應欽才緩緩地,緩緩地坐回椅子裡。

整個人,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和氣力。

他揮了揮手,聲音疲憊到了極點。

“都……都出去吧。”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依舊站得筆直的劉睿。

那眼神複雜無比。

“你……也回去吧。”

“整頓好你的部隊,隨時準備作戰。”

“至於你的罪責……我會如實上報委座,由委座親自定奪。”

劉睿敬了個軍禮,一言不發,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門外,雷動看到他安然無恙,長舒了一口氣。

兩人走出行營大樓,漢口的冷風吹在臉上。

沒有了來時的劍拔弩張,回去的路上,一片沉默。

吉普車沒有直接回師部。

劉睿讓雷動沿著華商街,一直開到了長江邊。

江水滔滔,拍打著堤岸。

雷動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師長,剛才到底怎麼了?那姓何的本來都要辦咱們了,怎麼突然就放了?”

劉睿沒有回答。

他脫下軍帽,任憑江風吹亂他的頭髮。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

“南京沒了。”

“沒了?”雷動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倒吸一口涼氣。

劉睿指了指腳下的土地。

“南京沒了,武漢就是下一個南京。”

“這裡,是長江的腰,是華中的心,是幾省的糧倉。”

“日本人,一定會來。”

他轉過頭,看著雷動。

“仗打到這個份上,他們需要新一師這把刀,去守武漢的東大門。”

“所以,殺我的罪名,他擔不起,也不想擔。”

“把皮球踢給委座,是最好的選擇。”

雷動聽明白了,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媽的,這幫官僚,算計來算計去,國都快亡了!”

劉睿沒有再理會雷動的抱怨。

江上,一艘小小的漁船在風浪中艱難地逆流而上,船頭的漁夫用盡全身力氣撐著竹篙,可船身卻在原地打轉,甚至被濁浪推得步步後退。

劉睿的目光被那艘船牢牢吸引。

他忽然覺得,那艘船就是他自己,而這滔滔江水,便是這無可阻擋的時代洪流。

他想起在病床上虛弱不堪的父親,想起秦風車隊消失在地平線的煙塵,想起那些在雪地裡啃著戰馬骨頭的弟兄。那是他想要守護的‘家’。

他又想起行營裡何應欽那張灰敗的臉,想起電報上‘陷落’二字背後,那座城市裡無數正在哭嚎、奔逃、死去的同胞。這是他無法割捨的‘國’。

一場滔天國難,竟救了他在派系鬥爭中岌岌可危的命。

劉睿忽然覺得無比荒謬,他對著冰冷的江水,扯動嘴角,卻笑不出來。這世道,竟要用一座首都的淪喪,來換他一個師長的苟活。這算甚麼道理?

家與國,真的不可兼得嗎?

江風更冷了。

劉睿只覺得自己站在這時代洪流的堤岸上,渺小得如同一粒沙。

他不知道,腳下的路,究竟該往何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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