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嘉定城郊,新一師一頭扎進了通往天目山脈的丘陵地帶。
白天的公路屬於日本人,夜晚的山林,屬於川軍。
劉睿的命令被嚴格執行:晝伏夜出。
白天,整支近萬人的龐大部隊,如同人間蒸發一般,消失在山間的密林和溝壑中。士兵們用樹枝和泥土塗抹在鋼盔和軍裝上,與環境融為一體。所有的火炮和車輛,都被蓋上了偽裝網,靜靜地蟄伏在林蔭之下。
警衛連的哨兵被派到幾公里外的山頭,像鷹隼一樣監視著遠處的公路和天空。
一名年輕的川軍士兵倚靠著leFH18榴彈炮巨大的輪胎,看著自己滿是血泡的雙手,低聲對身邊的同鄉說道:“哥,你說咱們圖個啥?前天,俺用這雙手給機槍換彈鏈,打死了十幾個鬼子,看著雷旅長把鬼子的旗都給撕了,那才叫痛快!可今天,這手上的泡,全是拉這鐵疙瘩磨出來的。咱們打贏了,咋還跟耗子一樣鑽山溝?那些死了的弟兄,曉得了不曉得?”
閉嘴!”班長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疲憊的沙啞,他把自己那癟了一半的水壺塞進士兵懷裡,“你娃兒懂啥子。雷旅長帶著弟兄們用命撕下來的膏藥旗,你忘了?那些埋在朱家宅的弟兄,你忘了?師長不讓咱們進城,帶咱們鑽這山溝溝,就是不想讓弟兄們的血白流!你以為師長不累?老子前天看到他扶著牆出來,那眼珠子紅得跟兔子一樣,走路都打晃。他心裡比誰都痛!咱們現在推的不是鐵疙瘩,是給弟兄們報仇的傢伙,是咱們全師活下去的命根子!把勁給老子攢到起,別他孃的讓死去的弟兄們在下頭戳咱脊樑骨!”
士兵縮了縮脖子,不敢再作聲。
夜幕降臨,山林彷彿活了過來。
“出發!”
無聲的命令透過手勢和低沉的口哨傳遞。
龐大的隊伍開始在黑暗中蠕動。
最大的難題,是張猛的炮兵團。那八門leFH18型105毫米榴彈炮,每一門都重達兩噸。在崎嶇的山路上,騾馬的挽力也顯得捉襟見肘。
行至一處被暴雨沖垮的山澗,道路中斷,形成一道近十米寬的溝壑。
工兵營長滿頭大汗地跑來:“師長,過不去了!需要時間架橋!”
“沒有時間。”劉睿看著黑沉沉的山澗,又看了看手錶,“天亮前,我們必須翻過這座山。張猛!”
“到!”張猛從炮隊裡衝過來。
“炮兵,全體下馬!輜重團,跟上!用人力,把炮給我推過去!”
“是!”
上千名士兵衝了過去。他們砍倒周圍的樹木,用最原始的方法在山澗上鋪設臨時的路基。粗大的纜繩被固定在炮架上,前面的人喊著號子拉,後面的人用肩膀頂著炮輪推。
“一、二、嘿呦!”
“一、二、嘿呦!”
川人堅韌的號子聲,在山谷裡低沉地迴盪。
一門榴彈炮的車輪突然在溼滑的泥地上打滑,半個炮身猛地懸在了山澗外!拉著纜繩的幾十名士兵瞬間被拽倒,臨時鋪設的樹幹路基發出一連串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一根主樑應聲斷裂!炮身猛地又下沉了半尺!“糟了!撐不住了!”有人絕望地喊道。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張猛雙眼赤紅,他不是對著士兵咆哮,而是瘋了一樣撲到炮輪邊,用自己的肩膀死死頂住冰冷的鋼鐵,嘶吼道:“leFH18-03號炮!老子的炮!哪個敢放手,老子槍斃了他!”然而,人力有時而窮,炮身依舊在緩緩下滑。絕望,如同瘟疫在人群中蔓延。話音未落,一道身影直接從近兩米高的土坡上縱身躍下!
“師長!”周圍的親衛發出一聲驚呼。劉睿穩穩落地,濺起一片泥漿,他二話不說,從一名被拽倒、手臂被纜繩勒出血痕計程車兵手裡搶過繩子,看也不看就往自己肩上套,嘶聲怒吼:“我劉睿的兵可以死在衝鋒的路上,不能死在撤退的溝裡!新一師的魂,不能丟在這!都給老子起來,拉!”
看到師長親自下場,所有士兵的血性瞬間被點燃!“師長!”“拉——!”上百人一同爆發出野獸般的怒吼,青筋暴起,將纜繩繃得如同鋼筋。張猛在下,劉睿在上,全師的魂魄彷彿在這一刻擰成了一股繩。終於,在所有人的怒吼聲中,炮輪被一寸一寸地,硬生生從深淵邊緣給撬了回來!
八門榴彈炮,像八座移動的小山,硬生生被士兵們用肩膀和雙手,一寸寸地扛過了天險。
當最後一門炮安全透過時,東方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隊伍再次轉入密林隱蔽。
連續三天的急行軍,部隊已經深入天目山餘脈。
這天中午,劉睿正和陳默研究地圖,一名負責外圍警戒的偵察兵被帶了進來。他身後,跟著一個穿著本地土布衣服,面板黝黑,眼神銳利的漢子。
“師長,我們抓到了一個生面孔,他說……他是來找我們的。”
那漢子被兩名士兵押著,雖然身上帶著泥土,眼神卻不見絲毫慌亂。他打量了一圈,目光最終停在氣質與眾不同的劉睿身上,沉聲問道:“哪位是管事的?我們的人在山裡發現了大軍行蹤,不知是哪部分的兄弟?”
劉睿揮手讓士兵鬆開他,平靜地反問:“我們是打鬼子的中國軍隊。倒是閣下,深夜在山中出沒,是何來路?”
那漢子挺起胸膛,從懷裡掏出一枚磨得發亮的ZB-26彈殼,遞了過去:“前幾天朱家宅打得震天響,我們的人在戰場邊緣撿到了這個。聽說打贏的是一支川軍部隊,裝備好,骨頭硬。我們隊長說,能用這種德國貨的,又是從上海方向過來的,只有傳說中的新一師。敢問,可是劉師長的部隊當面?”
陳默接過彈殼一看,正是德制毛瑟尖頭彈。他衝劉睿點了點頭。
劉睿臉上這才露出笑意:“在下劉睿。兄弟如何稱呼?”
那漢子這才徹底放鬆,對著劉睿一抱拳,聲音洪亮:“天目山‘抗日救國軍’李響,奉我們‘天目虎’王隊長之命,前來接應各位好漢!”
劉睿點點頭,他讓親衛給李響遞上水和乾糧,然後開門見山:“李響兄弟,我們需要嚮導,帶我們穿過這片山區,去宜興。另外,我們有幾百名輕傷員,行軍速度跟不上……”
“劉師長放心!”李響拍著胸脯,“我們隊長說了,要人給人,要路給路!這天目山,我們比鬼子熟!傷員兄弟們,儘管交給我們,山裡的老鄉家裡,藏幾百個人,鬼子想找到,比登天還難!”
解決了兩個大難題,劉睿心情大好。
然而,李響接下來的話,卻讓指揮部的氣氛瞬間凝重。
“劉師長,還有個要命的訊息。”李響的臉色徹底嚴肅起來,壓低聲音道,“我們有個弟兄在崑山那邊小路上放哨,昨天就沒信了。今早我們摸過去看,人沒了,地上血糊拉碴的,泥地裡全是些奇怪的車輪印,比卡車窄,中間還多一道,像是……帶輪子的獨輪車,壓得死深。那片林子像是被野豬群拱過一樣,倒了好幾棵樹,還有些黃澄澄的彈殼,比咱們的步槍子彈殼粗得多。”
日軍快速突擊大隊!
劉睿和陳默的腦海裡同時閃過這個詞。
劉睿猛地站起身,走到地圖前。崑山,是他們進入山區後,最後一個可能被日軍從公路上攔截的節點。
“他們有多少人?甚麼裝備?”
李響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絲後怕和憤恨:“看不清,那幫鬼子跟瘋狗一樣,見著活物就掃。我們的人只遠遠看了一眼,黑壓壓的一片,少說一個大隊!跑得飛快,轟隆隆的,全是些帶斗的鐵驢子,前面還有幾個矮墩墩的鐵王八開路。他們不停留,不宿營,累了就在車上啃飯糰,渴了就喝生水,完全是奔著追命來的!我們沒敢靠太近,那鐵王八頂上的機槍,‘噠噠噠’一長串,隔著幾百米都能把碗口粗的松樹直接打成兩截!”
和計劃中的敵人配置,幾乎一模一樣。
劉睿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崑山”兩個字上。
“看來,這山,不是那麼好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