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沉。
朱家宅高地，持續了整整半夜的炮火轟鳴，終於漸漸平息。
先是那毀天滅地的艦炮聲，在“由良”號的一聲巨響後，變得稀疏而膽怯，最終徹底消失在遠方的海平面。
緊接著，是日軍陸基重炮的咆哮，在張猛的“點名”和敵後襲擾的雙重打擊下，變成了零星的、不甘的哀鳴，最後也歸於死寂。
高地上，一個從防炮洞裡探出頭的川軍士兵，愣愣地聽著耳邊久違的寧靜，有些不敢相信。
“沒……沒聲了？”他喃喃自語。
“鬼子的炮，不響了！”另一個士兵跟著探出頭，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狂喜。
“不響了！真的不響了！”
“我們頂住了！我們頂住了！”
短暫的寂靜後，整個朱家宅陣地上，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無數滿身泥土、衣衫襤褸計程車兵從彈坑裡、從防炮洞裡、從塌方的交通壕裡爬了出來。他們互相擁抱，放聲大笑，有些人笑著笑著，就蹲在地上，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活下來了。
在那種如同天罰般的飽和炮擊下，他們竟然真的活下來了。
趙鐵牛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泥地裡，從懷裡摸出半根被水汽浸透的香菸，哆哆嗦嗦地點了兩次才點著。他猛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嗆得他涕淚橫流。
旁邊一個年輕的弟兄一邊笑一邊哭，他從胸口掏出一個已經嚴重變形、邊緣被高溫燒得發黑的搪瓷杯，杯身上，一道深深的劃痕幾乎將其貫穿。“牛哥，你看……俺娘給俺的……”他聲音顫抖，指著頭頂被炸塌一半、露出扭曲鋼板和溼棉被的洞口，“剛才一發炮彈下來，俺被活埋了，就靠這頂上師長讓鋪的東西擋著，扒出來的時候，這杯子就頂在俺心口上……它還在，俺也還在……”話沒說完，就泣不成聲。
趙鐵牛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著遠處日軍陣地熄滅的火光，又看了看身邊深不見底的彈坑，咧開嘴，無聲地笑了。他不知道師長是怎麼做到的，他只知道，在這片被神仙犁過的陣地上，他們這些凡人，又活過了一夜。
師長，真他孃的是神仙。
臨時指揮部裡，氣氛同樣熱烈。
“報告總指揮！我方觀察哨確認，日軍三艘巡洋艦，一艘重創冒著濃煙，在兩艘驅逐艦護衛下，已撤回吳淞口內港！剩餘兩艘也已脫離戰鬥，向外海規避！”
一名通訊參謀衝了進來，聲音因為激動而變了調。
“報告！七十四軍急電，王耀武師長部已成功摧毀日軍吳淞口訊號塔及三座彈藥轉運站，日軍後勤線陷入癱瘓！”
“報告！第十八軍急電，羅卓英軍長部側翼穿插，已徹底打亂日軍炮兵陣地防禦體系，日軍為求自保，正收縮兵力，放棄了對羅店方向的支援！”
陳默拿著一份剛剛統計出來的戰報，快步走到劉睿面前，他的聲音，也控制不住地有些顫抖。
“師長，根據前線各觀察哨彙總評估，經過我們一系列主動襲擾和友軍協同打擊，朱家宅正面，日軍艦炮的威脅已大為減弱，炮擊頻率和準頭都遠不如前，估計其火力投射能力被削去了至少三成！至於他們的地面炮群，在被摧毀、騷擾並失去校射指引後，現在基本已是零敲碎打，不成氣候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最關鍵的是，我們為自己，爭取到了至少兩個小時的寶貴視窗期！在天亮前，日軍的飛機和軍艦，都無法再組織起有效的進攻！”
指揮所內，所有參謀都將目光投向了劉睿，那眼神裡，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以一個師的兵力，硬抗日軍一個精銳師團、一個重炮旅團、一支海軍分艦隊的海陸空三位一體打擊，非但沒有被擊潰，反而透過一系列眼花繚亂的戰術組合，硬生生打殘了對手，打退了艦隊！
這已經不是勝利，這是奇蹟！
劉睿的臉上，卻沒有眾人想象中的喜悅。他只是平靜地聽著，走到沙盤前，將那三枚代表日軍輕巡洋艦的棋子，從長江口的水域上，拿了下來，放回了棋盒。
他看著那片被各種紅藍箭頭攪得混亂不堪的區域，緩緩開口。
“代價呢？”
兩個字，讓指揮所內瞬間安靜下來。
陳默臉上的激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沉痛。他拿起另一份報告，聲音低沉。
“師長……秦風的突擊營，在撤退過程中，遭到日軍驅逐艦的瘋狂追擊和炮火覆蓋……為了掩護主力撤退，一個排的弟兄，主動暴露位置，吸引火力……”
“全排，三十六人，全部……壯烈殉國。突擊營其餘各部，傷亡超過七十人。那四門帶去的步兵炮，只搶回來了兩門。”
“師屬炮兵團，在與艦炮的周旋中，雖然沒有再出現整建制的損失，但有三個炮班，在轉移過程中，被炮彈直接命中……二十七名炮兵，屍骨無存。”
“一線步兵，在加固工事和躲避炮火中，傷亡數字……還在統計，但初步估計，不會低於三百人。”
勝利的喜悅，在這一串冰冷的數字面前，蕩然無存。
劉睿閉上了眼睛。
秦風的那個斷後排，他彷彿能看到那些年輕計程車兵，在明知必死的情況下，將最後一發炮彈射出，然後坦然地被炮火吞噬。
那二十七名炮兵，他彷彿能看到他們在齊腰深的泥水裡，喊著號子，推著沉重的火炮，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仍在為整個陣地爭取生機。
許久，他才睜開眼，眼底沒有悲傷，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意。
“把犧牲弟兄的姓名，都給我記下來。刻在碑上。”
他轉向陳默，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
“兩個小時的視窗期，不能浪費。”
“第一，命令工兵營、輜重團，所有還能動的人，全部動員起來！修復核心工事！把那些被炸燬的Flak30高炮殘骸，能用的零件都拆下來，給我重新組裝！哪怕只能多拼湊出一門，也是好的！”
“第二，命令所有部隊，收縮防禦！將兵力集中在反斜面的核心陣地。把我們所有的機槍，所有的迫擊炮，都給我集中起來，構築一個刺蝟般的堡壘！”
“第三，”他的手指，點在了沙盤上代表羅店的區域，“給雷動發電！告訴他，仗還沒打完。打掃乾淨戰場後，把他的旅，給我拉到朱家宅的側翼來！他不是獵手嗎？我要他變成一個潛伏的毒蠍，隨時準備蜇人！”
“是！”陳默立刻轉身，去傳達命令。
整個朱家宅高地，在短暫的歡呼後，又一次變成了巨大的工地。士兵們忍著悲痛和疲憊，開始瘋狂地搶修工事，搬運彈藥，救治傷員。
他們知道，這短暫的平靜，只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間歇。天亮之後，惱羞成怒的敵人，必將捲土重來。
劉睿走到指揮所外，看著東方天際，那裡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清單。那是他寫好需要向系統兌換的物資。
“150毫米炮彈兩百發。”
“提取……”
他頓了頓，在清單的末尾，添上了一行新的專案。
“……水雷，海甲式錨觸水雷二十枚，小型沉底雷十五枚。”
他看著遠處吳淞口的方向，眼神裡，是冰冷的殺意。
“長谷川清，你以為躲回港口就安全了嗎？”
“戰爭的賬本，才剛剛翻開第一頁。”
“你欠我二十二門高炮，幾百個弟兄的命。這筆賬，我會連本帶利，讓你用第三艦隊軍艦來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