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室宗武那不似人聲的嘶吼,透過無線電波,跨越數十公里,灌入日軍第三艦隊旗艦“出雲”號的通訊室。
“……我請求,授權對朱家宅高地及羅店鎮區域,進行無差別毀滅性轟炸!玉碎!我也要拉著那個劉睿一起玉碎!”
通訊參謀聽著話筒裡傳來的瘋狂咆哮,臉色發白,他看向身後那位身著海軍白色制服,肩扛中將將星的身影。
長谷川清,日本第三艦隊司令官,海軍中將。
他沒有回頭,只是端著一杯紅茶,平靜地看著海圖,彷彿耳機裡傳來的不是陸軍師團長的崩潰求援,而是茶館裡的評書。
“告訴山室君,”長谷川清的語氣平淡,帶著海軍精英特有的傲慢,“帝國海軍的航空隊,是用來獵殺支那艦隊、轟炸戰略目標的。不是陸軍馬鹿們擦屁股的草紙。”
“哈伊!”通訊參謀連忙應聲。
可他剛拿起話筒,山室宗武更加尖利的聲音就刺了過來:“長谷川閣下!黑巖義勝玉碎!安達二十三玉碎!我第十一師團兩個聯隊,在羅店全軍覆沒!天谷君的聯隊旗都被支那人奪走了!這是整個帝國的奇恥大辱!”
“上海派遣軍司令部,松井石根大將,將會親自向海軍省問責!屆時,不知您如何向天皇陛下交代!”
長谷川清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可以不在乎陸軍的死活,但他不能不在乎“聯隊旗”和“松井石根”這兩個詞。前者關乎軍魂,後者代表著大本營的態度。
他緩緩轉過身,從參謀手中拿過話筒。
“山室君,據我所知,那個劉睿的新一師,擁有德制的高射炮。你們陸軍的航空隊,不是已經領教過它們的厲害了嗎?”
“是的!”山室宗武的聲音裡帶著血絲,“所以我請求的不是支援,是‘抹殺’!是用海軍最精銳的攻擊機,用足以淹沒他們的數量,用不計傷亡的決心,將那片高地從地圖上徹底摳掉!”
長谷川清沉默了。
他看著舷窗外,黃浦江的江水渾濁翻滾。
片刻後,他開口了,聲音冷得像冰。
“我會派出‘加賀’號航母的三個攻擊機中隊,九十六架飛機。這是我能動用的極限。”
“記住,山室君,只有這一次。如果海軍的勇士因為你的錯誤判斷而大量損失,你和松井石根,都要為此負責。”
“阿里嘎多!”電話那頭,傳來山室宗武如釋重負的喘息。
長谷川清結束通話電話,將話筒隨手一扔,眼神裡閃過一絲陰鷙。
“命令,加賀號艦載機聯隊,準備出擊。目標,朱家宅高地。告訴飛行隊長,我要看到的不是戰果,是毀滅。”
……
朱家宅高地,主指揮所。
勝利的喧囂並未持續太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張而高效的忙碌。
“報告總指揮!雷動旅長電訊,羅店鎮已肅清,發現日軍第二十二旅團長黑巖義勝屍體,繳獲佐官指揮刀一把!”
“報告!第七十四軍王耀武師長電訊,他們繳獲的日軍150毫米榴彈炮,已向月羅公路發射炮彈超過一百發,徹底切斷了日軍殘兵的退路!”
“報告!第十八軍黃維軍長電訊,潘涇河防線已經封鎖,正在清剿試圖渡河逃竄之敵!”
一條條捷報彙集而來,指揮所內的參謀們臉上,都洋溢著劫後餘生的激動。
唯有劉睿,他只是平靜地聽著,在那張巨大的沙盤上,用藍色的筆,將代表黑巖旅團和安達聯隊的棋子,一枚一枚地拿掉。
當最後一枚棋子被清出沙盤,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
“命令各部,打掃戰場,收殮陣亡將士遺骸,清點彈藥。重點蒐集日軍擲彈筒、迫擊炮和所有還能用的彈藥。”
“傷兵立刻送往後方野戰醫院!命令輜重團,優先補充一線部隊的彈藥和飲水!”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達,勝利的喜悅被迅速轉化為下一步行動的動力。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與之前所有警報都不同的防空警報聲,猛地響徹了整個陣地!
一名負責監聽的通訊兵,一把扯下耳機,臉上血色盡褪,連滾帶爬地衝到劉睿面前。
“總指揮!空……空中……大批敵機!”
他的聲音都在顫抖。
“數量……無法計算!正從東面……長江口方向襲來!”
話音未落,一種低沉的、如同成千上萬只巨蜂振翅的嗡鳴,從遙遠的天際傳來。
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最後化作撼動天地的咆哮!
劉睿一步跨出指揮所,抬眼望去。
東方的天空,那片剛剛被血色黃昏浸染的畫布上,出現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黑點。
那些黑點迅速擴大,拉出清晰的輪廓。
銀白色的、塗著血紅膏藥丸的機身,三葉的螺旋槳,流線型的機體。
最前方的,是成群結隊的九六式艦載戰鬥機。
緊隨其後的,是體型龐大、如同空中巨鯨的九六式陸上攻擊機!
它們不是三五架,也不是十幾架,而是遮天蔽日,形成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攻擊叢集!
“是鬼子的海軍航空隊!”一名參謀失聲驚叫,“他們瘋了嗎!?”
劉睿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抓起身邊最近的一部步話機,按下了通話鍵。
他的聲音,穿透了那越來越近的死亡轟鳴,傳遍了朱家宅高地的每一個角落。
“全師注意!”
“泰山!”
這是約定的,最高等級的防空指令!
“轟!”
炮兵團長張猛一腳踹開掩體的偽裝,對著身後那些剛剛經歷過一場血戰,還未來得及喘息的炮兵們發出嘶吼:
“防空營!對空射擊!把炮彈給老子全都打出去!”
“機槍連!槍口朝天!給老子把天都給它捅個窟窿!”
命令下達的瞬間,整個朱家-宅陣地,活了!
那些剛剛在地面上大發神威的Flak30高射炮,炮口猛地抬起,重新指向了它們最初的敵人——天空!
MG-34通用機槍被架在高射機槍架上!
新24式馬克沁重機槍也墊高了沙袋!
鐺!鐺!鐺!鐺!
清脆的爆響,率先打破了日軍飛機引擎的轟鳴!
師屬防空營那十八門Flak30高射炮,率先開火!
一道道熾熱的曳光彈鏈,如同十八條從地底射出的火龍,咆哮著,撕咬向那片黑壓壓的機群!
噠噠噠噠噠!
咚咚咚咚咚!
緊接著,上百挺通用機槍和重機槍,同時噴吐出火舌!
一張由無數道彈鏈交織而成的、鋪天蓋地的火網,在朱家宅高地上方瞬間成型!
“突擊!”
日軍機群的指揮官,在無線電中下達了冷酷的命令。
最前方的九六式戰鬥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猛地一壓機頭,拉出淒厲的尖嘯,朝著地面上的防空陣地俯衝而來!
機翼下的機槍噴吐出火舌,子彈如雨點般掃向地面。
一門Flak30高炮陣地旁,沙袋被打得煙塵四起,一名裝填手慘叫一聲,大腿被子彈擊中,鮮血噴湧。
“別管他!繼續打!”
炮手雙眼血紅,死死踩住擊發踏板,炮口噴出的火光,映照著他扭曲而猙獰的面孔。
鐺!鐺!鐺!
一串20毫米炮彈精準地追上了一架正在拉起的九六式戰鬥機。
那架飛機的機翼,如同被巨人的剪刀剪過,瞬間斷裂!飛機在空中失去了平衡,翻滾著,一頭撞向了另一架友機!
轟!
兩架飛機在空中炸成一團巨大的火球!
“幹得好!”張猛興奮地大吼,但他的吼聲,立刻被鋪天蓋地的爆炸聲淹沒。
後方的九六式攻擊機,已經飛臨陣地上空,開啟了彈倉。
黑色的航彈,如同冰雹一般,傾瀉而下!
轟隆!轟隆!轟隆!
剛剛才沉寂下去的大地,再一次劇烈地顫抖起來!
一發航彈,精準地落在了一處重機槍陣地上,爆炸的氣浪將兩名機槍手連同他們心愛的馬克沁,一同掀上了半空,撕成了碎片!
張猛的指揮部旁,一發航彈落下,巨大的衝擊波將整個掩體掀翻!
張猛被泥土和氣浪活埋,他掙扎著從土裡爬出來,顧不上滿臉的鮮血,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抓起身邊一部還能用的電話,繼續嘶吼:
“都別他孃的縮著!給老子打!用炮彈把它們轟下來!”
空中的戰鬥,進入了最慘烈的階段。
日軍飛行員,展現出了比陸航更強的技術和悍不畏死的瘋狂。
他們反覆俯衝,用機槍和航彈,與地面的高炮陣地進行著一換一的血腥交換。
一架九六式攻擊機,拖著黑煙,引擎已經熄火,但飛行員沒有跳傘,而是駕駛著這枚飛翔的棺材,徑直撞向了一處暴露的Flak30炮位!
轟——!!!
驚天動地的爆炸中,那門高炮和它的五名炮手,瞬間消失在火光裡。
可就在它被撞毀的前一秒,它射出的最後一串炮彈,也擊中了一架正在投彈的轟炸機!那架轟炸機凌空爆炸,落下的殘骸和航彈,又砸中了下方另一架準備爬升的日軍戰鬥機。
天空,變成了血肉和鋼鐵的絞肉機!
每一秒,都有飛機拖著黑煙墜落。
每一秒,都有防空陣地在爆炸中化為焦土。
劉睿站在指揮所外,任憑爆炸的氣浪吹得軍裝獵獵作響,他沒有躲避,只是用望遠鏡,冷靜地觀察著天空。
他看到了日軍的瘋狂,也看到了自己部下的悍勇。
一個小時,整整一個小時。
當最後一架日軍飛機扔下炸彈,倉皇逃離時,朱家宅高地上方的天空,像是被撕開了一道道流著火與濃煙的傷口,數十道黑色的煙柱從天際一直延伸到地面,那是敵機墜毀的軌跡。地面上,則多出了幾十個熊熊燃燒的飛機殘骸堆,如同一個個巨大的、醜陋的祭壇。
勝利了。
但代價是慘重的。
一名通訊參謀踉蹌著跑到劉睿面前,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總指揮!傷亡報告……師屬防空營……傷亡過半!全師五十四門Flak30高炮……被擊毀二十二門!”
劉睿放下望遠鏡,沉默了。
二十二門Flak30,這幾乎是他手中最寶貴的機動火力。
“擊落敵機數量統計出來了嗎?”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報……報告!根據各觀察哨交叉確認……至少……至少四十七架!”
指揮所內,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用二十二門高炮,換了四十七架飛機!其中還包括幾架重型攻擊機!
這是一場慘勝!但依舊是足以震驚整個淞滬戰場的輝煌勝利!
劉睿沒有笑,他只是緩緩地轉過身,看向那片堆滿了日軍飛機殘骸的陣地,眼神裡,是冰冷的殺意。
“用長谷川清的腦袋,都不夠祭奠我陣亡的弟兄。”
他話音剛落。
一名來自七十四軍的聯絡官,神色極度驚恐地衝了過來,他甚至忘了敬禮,手中的電報紙因為顫抖而發出嘩嘩聲。
“劉……劉總指揮!緊急軍情!”
“我們部署在長江口沿岸的觀察哨……剛剛發來急電!”
聯絡官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無比尖利,彷彿能刺穿人的耳膜:“日軍三艘輕巡洋艦已脫離主力編隊,高速突入作戰水域……他們的主炮……已經全部完成對我們陣地的測向!觀察哨判斷,馬上第一輪試射就會抵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