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第一枚炮彈的巨響還未散盡,第二聲、第三聲……成百上千聲撕裂天幕的尖嘯,便如同決堤的洪流,瞬間淹沒了整個世界!
整個朱家宅高地,連同其上的地下指揮所,都在這滅世般的雷鳴中劇烈地、瘋狂地顫抖!
天花板上的泥土混合著草根,如同下雨般簌簌落下,砸在鋼盔上,地圖上,電話機上。桌上的茶杯直接被震飛,摔在地上碎成齏粉。馬燈的火苗狂舞,明滅不定,將指揮所內每個人的臉都映照得一片慘白。
一名年輕的參謀被這股撼動天地的力量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他死死捂住耳朵,臉上血色盡褪。
劉睿伸出一隻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死死按在劇烈搖晃的沙盤邊緣,彷彿不是在穩住模型,而是在穩住自己幾乎要被震出胸腔的心臟。他雙眼死死盯著沙盤,任憑碎土砸落,目光卻彷彿穿透了頭頂的土層,在腦中飛速計算著。他強迫自己忽略耳中因巨大聲壓而產生的劇痛,將所有的心神都投入到對炮擊覆蓋範圍和日軍步兵出現方向的預判中。
第一輪炮擊,是試射。
而現在,才是山室宗武為他準備的真正盛宴。
“全員,抓穩!”
劉睿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根鋼針,穿透了所有人的恐懼,釘進了他們的腦子裡。
參謀們下意識地抓住了身邊的桌子、支撐柱,所有能穩住身體的東西。
緊接著,真正的地獄降臨了!
無法用數量計算的炮彈,帶著死亡的呼嘯,一波接著一波,一排接著一排,密集如雨點,精準地覆蓋了朱家宅高地的每一寸土地。
大地在哀嚎。
天空被染成了血與火的顏色。
指揮所內,所有人感覺自己像是被裝進了一個鐵皮罐頭,外面正有無數個巨人在用鐵錘瘋狂砸擊。那股震動,不是從腳下傳來,而是從四面八方,從被擠壓到粘稠的空氣中,從骨頭與骨頭的碰撞中,從靈魂深處擠壓而來,每一次爆炸都讓人的肺部像被一隻無形大手死死攥住,無法呼吸。
高頻的耳鳴聲中,唯一能分辨的,是頭頂支撐圓木被壓得不堪重負時發出的“咯吱”悲鳴,和碎土砸在電臺鐵殼上那“噼啪”作響的絕望鼓點。
……
潘涇河西岸,第十八軍臨時指揮部。
黃維舉著望遠鏡,手卻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鏡片裡,已經沒有了朱家宅高地的輪廓。
那裡,只有一片由爆炸、火光、濃煙和沖天而起的泥土構成的,不斷翻滾沸騰的死亡之海。
每一秒,都有十幾處、幾十處新的爆炸點亮起,如同地獄裡盛開的血色蓮花。山石被炸成齏粉,樹木被連根拔起,在空中撕成碎片。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片土地上,任何血肉之軀,都會在瞬間被氣化,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
“師長……”身邊的參謀長臉色煞白如紙,嘴唇哆嗦著,“這……這新一師……還能有人活著嗎?這根本不是炮擊,這是在犁地!”
黃維放下了望遠鏡,他沒有回答,而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懷錶。
秒針,一格一格,穩定地跳動著。
“劉總指揮說過,日軍的炮擊強度,會持續至少一個小時。”
他轉過頭,看著自己那同樣被震得面無人色的部下,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
“我們的任務,不是懷疑,是計時。”
“傳令下去!全師進入最高戰備!把耳朵都給我豎起來!只要聽到朱家宅的炮聲有任何變化,或者看到紅色訊號彈,就給我不惜一切代價,衝出去,咬住鬼子的左翼!”
……
東南方向,月浦一線。
一處偽裝成農舍的臨時觀察哨內。
俞濟時同樣舉著蔡司望遠...,他看得更清楚。
他看到日軍的150毫米重炮炮彈,如同攻城錘一般,一發就能在山體上炸出一個巨大的豁口。無數的105毫米榴彈炮炮彈,則像用梳子一樣,一遍遍地梳理著那片已經被炸爛的陣地。
那座在戰前還算青翠的山頭,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削平、被燒焦。
“軍座,”王耀武站在他身後,臉色凝重,“這姓劉的小子,玩的太大了。他這是把整個師都押在了賭桌上。萬一他的工事撐不住……”
“撐不住,也得撐!”
俞濟時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他握著望遠鏡的手,青筋畢露。
“他這塊肉,要是不夠硬,不夠香,就釣不來山室宗武這條瘋狗。”
他放下望遠鏡,眼神裡閃動著狼一般的兇光。
“告訴弟兄們,把刀都磨快點!誘餌被啃得越狠,我們這把刀子捅進去的時候,就要越準!越毒!”
“只要綠煙一起,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別想擋住我們七十四軍的路!”
……
地獄的中心,朱家宅高地,一處位於地下七米深的步兵防炮洞內。
整個坑道,就像是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
劇烈的震動讓坑道壁上的泥土不斷剝落,頭頂的圓木支撐梁發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彷彿隨時都會斷裂。
一個剛補充進部隊沒多久的年輕士兵,再也承受不住這種如同活埋般的恐懼,崩潰地大叫起來:“出不去了!我們都要死在這裡了!”
他掙扎著想往外跑,卻被身邊一隻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按住。
是趙鐵牛。
這位機槍連連長,臉上被震落的灰土弄得像個泥猴,他瞪著一雙牛眼,衝著那新兵蛋子吼道:“鬼叫甚麼!師長說過!鬼子炮多,我們就當縮頭烏龜!誰他孃的敢在炮擊結束前把腦袋伸出去,老子第一個斃了他!”
“可是……連長……這……這快塌了啊!”
“塌了就用手刨!龜兒子的小鬼子都打不死我們,還能被幾塊土給活埋了?”趙鐵牛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比哭還難看,“都給老子學著點!把耳朵堵上,閉上眼睡覺!等炮聲一停,就是我們出去收人頭的時候!”
就在這時,一聲前所未有的巨響,在坑道正上方炸開!
轟——!!!
整個坑道猛地一沉!
頭頂一根合抱粗的支撐圓木,應聲斷裂!
大片的泥土和碎石轟然塌下,瞬間將半個坑道掩埋。
趙鐵牛被氣浪掀翻在地,他顧不上滿頭的鮮血,掙扎著爬起來,對著還完好的半邊坑道嘶吼:“都還活著沒!活著的給老子喘個氣!”
黑暗中,傳來了幾聲虛弱的咳嗽和呻吟。
趙鐵牛這才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卻死死盯著被堵住的出口方向。
師長算得真準,這鬼子的炮,真他孃的能把人活埋了。
……
日軍,第十一師團前線指揮部。
山室宗武中將,端坐在帳篷裡,閉著眼睛,彷彿在聆聽一場盛大的交響樂。
那從遠處傳來的、連綿不絕的爆炸聲,就是他最鍾愛的樂章。
一名炮兵參謀快步走入,躬身報告:“報告師團長閣下!自炮擊開始,已過去四十分鐘!我軍已向朱家宅高地投射各類炮彈超過兩萬發!整個高地表面已無任何可辨識的工事存在!”
“喲西。”
山室宗武緩緩睜開眼,那雙眼睛裡,燃燒著復仇的火焰。
“繼續。”
他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要的不是摧毀,是抹殺。我命令,將炮火延伸,覆蓋高地後側的反斜面陣地。我不想看到任何一隻支那老鼠,能從他們的洞裡爬出來。”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看著那個被他親手畫上紅叉的地方。
“天谷君的在天之靈,在看著我們。”
“用支那人的血,來洗刷帝國的恥辱。這,只是第一步。”
……
地下指揮所內。
劉睿抬起手,抹了一把臉上的灰土,然後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錶。
一個小時。
整整一個小時。
炮擊的強度,非但沒有減弱,反而更加狂暴。
他知道,這是山室宗武在進行最後的火力延伸,清掃反斜面。
指揮所的入口處,已經被震塌了一半,衛兵們正在瘋狂地挖掘。
所有的有線通訊,在炮擊開始的第十分鐘,就已全部中斷。
只有一部大功率無線電臺,依靠著備用天線,還在頑強地接收著外界斷斷續?的資訊。
“報告!收到友軍觀察哨訊號!日軍步兵已開始集結!”
“報告!規模……至少……三個大隊!”
劉睿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絲弧度。
魚,上鉤了。
他抬起頭,看著搖搖欲墜的頂棚,彷彿能穿透七八米厚的土層,看到外面那片火海。
突然!
那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的、毀天滅地的轟鳴,戛然而止。
整個世界,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這突如其來的安靜,比最狂暴的噪音,更讓人心悸。
指揮所內,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劉睿抓起了通往炮兵陣地的最後一條、也是最隱蔽的專線電話。
“我是劉睿。”
“師長!俺們還活著!”電話那頭,傳來張猛帶著劫後餘生狂喜的嘶吼。
劉睿沒有理會他的興奮。
“他們來了。”
他只說了三個字,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隨即,他轉向身後的傳令兵,下達了開戰以來,最冰冷,也最血腥的一道命令。
“傳我命令!”
“訊號兵,發紅色訊號彈!”
“告訴雷動,還有趙鐵牛他們……開飯了!”
朱家宅高地,一片焦黑的、如同月球表面般的陣地上。
一個被炸開的防炮洞口,一隻手,猛地從焦土裡伸了出來。
緊接著,一個滿身泥土、看不清面目的身影,艱難地爬了出來。
是趙鐵牛。
他搖了搖頭上還在流血的傷口,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然後抓起了身邊那挺同樣被埋在土裡的馬克沁重機槍。
他抬起頭。
只見遠方的地平線上,煙塵瀰漫中,無數個鋼盔,如同潮水般,正朝著這片死亡之地,緩緩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