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誠的目光如同一把精準的刻刀,在會議室裡每一個人的臉上緩緩劃過,最後,定格在了劉睿身上。
那道目光沒有溫度,卻帶著巨大的壓力。
整個房間裡,十幾位將星,此刻都如同泥塑木雕,紋絲不動。空氣凝滯,唯有牆上掛鐘的秒針,在“咔噠、咔噠”地走動,敲擊著每個人的神經。
陳誠收回目光,走向主位的巨大沙盤,伸手,將一枚代表日軍的紅色小旗從羅店鎮外圍拔掉,丟在一旁。
“諸位,”他開口,聲音平穩,卻讓整個凝固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都說說吧,羅店這塊硬骨頭,怎麼啃?”
俞濟時第一個站了出來,他一拳砸在沙盤邊緣,震得幾枚棋子跳動,聲音嘶啞地說道:“總司令!我們不是沒試過別的辦法!我的部隊嘗試過從側翼穿插,但羅店的廢墟成了鬼子的天然堡壘,每個牆角後面都藏著機槍,穿插部隊傷亡慘重,根本撕不開防線!現在,鬼子已經縮成一團,除了硬碰硬,用絕對的兵力優勢壓垮他們,我想不出別的辦法了!我的七十四軍打頭陣!天亮之前,就是拿屍體鋪路,也要把羅店給我填平了!”
黃維緊跟著補充,他指著地圖上自己部隊的進攻路線:“俞軍長說得沒錯!我們甚至嘗試過小股部隊夜間滲透,想敲掉他們的指揮點,可進去的弟兄都有去無回!羅店現在就是個巨大的刺蝟,摸哪都扎手!戰機稍縱即逝,現在不是計算傷亡的時候!我的六十七師還能再拉上去一個團!跟鬼子一間房一間房地拼刺刀!”
一時間,會議室裡群情激昂。
“對!跟他們拼了!”
“不能再等了!天一亮,鬼子的飛機就來了!”
將領們都是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對於傷亡,他們早已麻木。在他們看來,勝利的天平,只能用自己士兵的性命去加碼。
唯有幾人沉默不語。
第十八軍軍長羅卓英眉頭緊鎖,手指在地圖上羅店鎮的位置反覆摩挲。
德械第三十六師師長宋希濂,則緩緩將擦拭乾淨的中正劍插入劍鞘,發出“噌”的一聲輕響。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眾人,看向了角落裡一直沉默的劉睿。
陳誠沒有表態,他只是靜靜地聽著,直到所有聲音都平息下去。
然後,他轉向劉睿。
“劉師長,”陳誠的聲音不大,卻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這個會,是你提議召開的。他們的方法你都聽到了,現在,說說你的辦法。”
唰!
十幾道目光,再次聚焦在劉睿身上。
有好奇,有審視,也有不以為然。
劉睿從人群中走出,在走向沙盤的短暫路途中,他感到背脊挺直如鋼,每一步都踏得沉穩有力。空氣中瀰漫的,不只是菸草和圖紙的混合氣味,更是數十萬將士生死存亡的沉重,這份壓力幾乎讓人喘不過氣。他深吸一口氣,將心底那瞬息即逝的緊張壓下,站到沙盤前,先是對著在座的將領們,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目光堅定而有力,沒有絲毫閃躲。
“諸位將軍,長官。”
“此戰,羅卓英軍長率第十八軍血戰羅店,為我軍爭取了寶貴的時間。第六十七師在蘊藻浜死戰不退,二十一軍一七零師蔡炳炎旅長更是壯烈殉國。正是因為有諸位袍澤的浴血奮戰,才有我們把日軍逼回羅店的局面。”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入眾人耳中。
在座的將領,臉上的神色都緩和了些。這個年輕人,沒有一上來就誇誇其談,而是先肯定了他們的功績與犧牲,這讓他們心裡舒服了不少。
“但是,”劉睿話鋒一轉,“羅店鎮現在,已經是一個巨大的堡壘。我們強攻,誠如俞軍長和黃師長所言,拿人命去填,或許能在天亮前拿下。可弟兄們的命,不是數字。要填平羅店,恐怕要付出數倍於敵的代價……”
“劉師長!”
黃維猛地打斷了他,這個性格耿直的“書呆子”將軍大步上前,雙目直視劉睿。
“劉師長!我們討論的不是代價,是戰術!我剛從前線下來,我的一個團推進三百米,傷亡過半!你說的弟兄,不是數字,是我一個個能叫出名字的袍澤!別跟我講大道理,你就告訴我,你的辦法,憑甚麼能讓我的兵,活著衝進羅店鎮裡去!有,就拿出你的圖紙和方案!沒有,就別浪費我們用命換來的時間!”
黃維的話音剛落,俞濟時也沉聲附和:“黃師長說得對!劉師長,我們敬佩你打退了山室宗武的炮兵,但巷戰是另一回事!你沒有在羅店流過血,可能不清楚裡面的情況有多複雜!”
幾名師長也紛紛點頭,質疑的目光幾乎將劉睿淹沒。
氣氛,再度緊張。
劉睿迎著所有人的目光,沒有退縮,反而上前一步,幾乎貼著沙盤,斬釘截鐵地吐出一個字。
“有。”
他拿起一根指揮杆,指向巨大的沙盤,整個人的氣場在這一刻陡然一變。
“我的辦法,分四步!”
“第一步,炮火清障!”
劉睿的指揮杆在羅店鎮中心狠狠一點。
“我的師屬105榴彈炮營,八門炮,將對羅店鎮中心進行三輪急速射!目標,所有前沿觀察哨標定的日軍指揮部、重機槍火力點、彈藥堆積處!用火炮的爆炸,徹底摧毀他們的核心防禦和指揮體系!”
“同時!”指揮杆划向羅店外圍,“我師七十二門型75毫米步兵炮,加上友軍能抽調的所有山炮,推進至距離羅店五百米處,對所有殘存的斷壁殘垣、加固民房、野戰工事,進行逐片清除!我要把所有鬼子能藏身的龜殼,都給他們敲碎了!”
“最後,我師九十六門81毫米迫擊炮,將跟隨步兵推進,對所有瓦礫堆、牆角,進行無差別曲射覆蓋!壓制他們所有可能伸出來的冷槍!”
會議室裡,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在座的都是行家,一聽這火力配置,腦海裡已經浮現出整個羅店鎮被炮火反覆犁地的恐怖畫面。這是奢侈到極點的打法,更是他們夢寐以求的打法!
“第二步,步炮協同,三面合圍!”
劉睿的指揮杆在沙盤上,從南、北、西三個方向,向著羅店鎮中心畫出三個巨大的箭頭。
“炮擊一停,南、北、西三個方向的主攻部隊,立刻以營為單位,發起衝擊!注意,不是一窩蜂地衝,而是以戰鬥小組的形式,沿著被炮火清理出的通道,交替掩護,逐屋清剿!所有迫擊炮,為他們提供全程火力伴隨!”
“第三步,虛留生路,誘敵突圍!”
指揮杆,猛地指向了東側。
“東側,我們只做佯攻!火力要猛,喊殺聲要大,但部隊就是不往前壓!給鎮內的鬼子造成一種錯覺,西、南、北三面是死路,只有東面,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羅卓英的眼睛猛地亮了!
“圍三缺一?你要把他們趕出來?”
“不。”劉睿搖了搖頭,嘴角咧開一個冰冷的弧度,“不是趕,是請君入甕!”
他指向了第四步。
“第四步,火力鎖喉,全殲殘敵!”
指揮杆重重地落在了羅店鎮東側數公里外的一片開闊地。
“我會把我師最精銳的步兵突擊連和機槍連,提前埋伏在這裡。這裡,是他們突圍的必經之路!當鎮內的日軍被我們三面擠壓,以為找到了生路,倉皇逃竄時,迎接他們的,將是上百挺輕重機槍組成的死亡火網!”
“我要在開闊地上,把他們,一個不剩地全部殲滅!”
劉睿話音剛落,一直沉默的德械師師長宋希濂突然開口,他的聲音如同他的劍一般銳利:“劉師長,紙上談兵誰都會。你的炮火密度聽起來很嚇人,但羅店現在是一片廢墟,目標難以辨識。你的105榴彈炮如何保證能精確命中鬼子的指揮部,而不是把炮彈浪費在空地上?你的觀察哨能滲透到那個距離,還能引導炮擊?”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劉睿,宋希濂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炮打得再多,打不準也是白搭。
劉睿毫不意外,他迎著宋希濂審視的目光,平靜地回答:“宋師長問得好。回答這個問題,需要提到我師的‘炮兵觀察組’。他們裝備了德制體視測距鏡和行動式無線電,更重要的是,他們有一套專門針對炮兵觀察的反制和偽裝戰術。就在幾個小時前,山室宗武派出的兩支精銳觀察小組,就是被我的‘眼睛’找出來,並被我師的迫擊炮定點清除了。現在,我的‘眼睛’已經潛伏在羅店外圍,他們能為105榴彈炮提供精確到米的座標修正!”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尤其是黃維,他猛地想起自己部隊頂著日軍炮火時,劉睿的炮兵陣地卻能安然無恙,原來關鍵在這裡!
陳誠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知道劉睿能打,卻沒想到他已經建立了一套如此完整、先進的炮兵作戰體系!這已經不是單純的裝備優勢,而是戰術思想上的代差!
所有人都被這個狠辣、周密,又環環相扣的計劃震住了。
俞濟時張著嘴,忘了自己剛才要用人命填的話。
黃維眉頭緊鎖,在腦中飛速推演著這個計劃的每一個細節。
宋希濂握著劍柄的手,青筋畢露,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
這個計劃,不是單純的強攻,而是集炮兵優勢、戰術欺騙、步炮協同、圍點打援於一體的立體化殲滅戰!
它將國軍的兵力優勢和劉睿手中獨步全軍的炮火優勢,發揮到了極致!
良久,羅卓英長長吐出一口氣,他看著劉睿,眼神複雜。
“這個計劃,可行。傷亡,至少能減少七成以上。”
陳誠也緩緩點頭,他看著沙盤上那個被劉睿指揮杆點出的死亡陷阱,眼中滿是讚許。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大局已定時,劉睿卻收回了指揮杆,聲音再次響起。
“諸位將軍,這個計劃,可以讓我們用最小的代價,在天亮前,吃掉羅店鎮內的所有日軍。”
他環視眾人,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但,諸位將軍,這只是解決了眼前的麻煩。”
劉睿收回指揮杆,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看向上首的陳誠,聲音陡然轉冷:
“真正的問題是,等我們把羅店這座‘墳場’清掃乾淨之後……我們是該給它立一塊墓碑,還是把它變成我們捅向敵人心臟的……下一把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