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這一刻被無形的力量拉扯成了兩段。
一段，是炮壘裡那八名炮兵眼中，無限放大的死亡陰影和極致的不甘。
另一段，是炮壘外，陣地上所有川軍士兵，心臟被瞬間攥緊的死寂。
劉睿在指揮所的潛望鏡裡，眼睜睜看著那幾枚炸彈，精準地墜向自己的王牌炮位。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計算、預案，在這一刻都被這不講道理的瘋狂撞成碎片。
雷動在自己的指揮所前，握著大刀的手，青筋畢露。
張猛保持著舉槍射擊的姿勢，整個人如同一座石雕，眼眶欲裂。
完了。
這個念頭，同時出現在每一個知曉那門105榴彈炮意義的人心中。
就在炸彈即將觸地的零點一秒！那道透過先前透過紅色緊急電話傳遍全師的命令，終於化作燎原的怒火！這不是一個連，一個營的火力。而是新編第一師，在剝離了前沿對峙的必要單位後，所能擠出來的，所有具備高射角度的機槍火力，在同一瞬間，發出了咆哮！
這不是一個連，一個營的火力。
這是新編第一師，在剝離了前沿對峙的必要單位後，所能擠出來的，所有具備高射角度的機槍火力！
師直屬通用機槍連的十二挺MG-34！
師部警衛連的十二挺ZB-26！
六個主力步兵團，每個團機炮連裡的兩挺Flak30高炮（此刻仍在轉移中，無法射擊），但還有大量負責警戒的機槍！
更重要的是，那六個主力步兵團的團部重武器連，總計四十八挺新24式馬克沁重機槍，在接到命令後，第一時間就地構築了簡易的高射陣地！
近百挺輕重機槍，在這一刻，從各個意想不到的角落，同時朝著那架九六陸攻的必經航線，噴吐出死亡的彈雨！
如果說防空營的十八門Flak30高炮，是在天空中編織了一張捕殺的大網。
那麼此刻，這近百挺機槍，就是在低空，豎起了一堵由子彈構成的，無處可躲的鋼鐵牆壁！
天空中，彷彿憑空出現了一把由無數子彈構成的巨大剪刀，帶著尖銳的呼嘯，惡狠狠地迎向那架衝來的日機！
無數的毫米毛瑟彈，毫米納甘彈，瘋狂地切割著飛機的蒙皮、骨架、油路和發動機！
“噗噗噗噗噗噗——！”
那聲音，不再是零星的火星，而是如同暴雨砸在鐵皮屋頂上，連綿不絕，密集到令人頭皮發麻！
那架九六陸攻就像一頭一頭撞進了金屬風暴裡的飛鳥。
機身上瞬間爆出無數的火星和猙獰的窟窿，大塊的鋁製蒙皮像是被巨獸的爪子撕過，捲曲著、剝落著，露出下面扭曲的骨架。
駕駛艙內，那個狂熱的日軍飛行員甚至還沒來得及露出發動自殺攻擊後的滿足笑容。
“噗！”
第一發子彈就擊碎了他面前的防風玻璃，緊接著，數十發子彈組成的彈流，瞬間將他連同他身下的座椅，打成了一團模糊的血肉。
他最後握著操縱桿的動作，凝固了。
飛機失去了最後的控制，像一頭被斬斷了頭顱的巨獸，在慣性的作用下，繼續向前衝刺。
但它的內部，已經被徹底摧毀！
油箱被擊穿，燃油噴湧而出，又在下一秒被曳光彈引燃！
“轟——！！！”
在距離地面不到五十米的高度，這架承載著軍國主義瘋狂的轟炸機，再也承受不住如此狂暴的打擊，在空中炸成了一個巨大的、刺眼的火球！
那團火球，甚至蓋過了太陽的光芒！
狂暴的衝擊波如同無形的巨手，將飛機的殘骸和那幾顆剛剛脫離掛架、還未觸發引信的航彈，向著四面八方狠狠拋灑出去！
陣地上計程車兵們，下意識地閉上了眼。
當他們再次睜開時，天空已經被淨化。
那架飛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場燃燒著的鋼鐵暴雨。
狂暴的衝擊波將飛機的殘骸和那幾顆剛剛脫離掛架、還未到安全距離觸發引信的航彈，向著四面八方狠狠拋灑出去！
一塊帶著熊熊烈火、足有卡車頭大小的飛機引擎殘骸，裹挾著無可匹敵的動能，和另外兩顆失去穩定、如同巨型鐵錘的航彈，軌跡發生偏轉，卻依舊鬼使神差地朝著一號105榴彈炮炮壘的方向，狠狠砸落！
轟——！！！
一聲比剛才飛機爆炸更加沉悶、更加厚重的巨響傳來！
大地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一號炮壘頂部，那些用於偽裝的樹木、偽裝網和厚達數米的覆土，在劇烈的撞擊和爆炸中，轟然塌陷！
一個巨大的缺口，出現在緩坡之上。
缺口之下，一角閃爍著金屬光澤的、由鋼材、原木、水泥而成的半永備工事，暴露在了空氣中！
炮壘內部。
劇烈的震動將所有炮兵都掀翻在地。
頭頂的水泥塊和泥土嘩嘩落下，但預想中天崩地裂的毀滅，並沒有到來。
炮長掙扎著爬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血，他抬頭看向頂部那個被砸開的大洞。
陽光從洞口傾瀉而下，照亮了炮壘裡瀰漫的煙塵。
那門leFH18型105毫米榴彈炮，安然無恙。
炮班的弟兄們，除了幾個被震傷和擦傷的，也全部倖存。
他們，活下來了！
然而，炮長臉上沒有絲毫劫後餘生的喜悅。
他看著那個巨大的缺口，看著那暴露在外的鋼鐵炮壘，一顆心，沉入了谷底。
師指揮部。
劉睿緩緩放下了手中的潛望鏡。
他沒有歡呼，也沒有憤怒。
他只是轉過身，對身邊的通訊參謀下達了一連串冷靜到極點的命令：
“命令張猛，防空營立刻放棄轉移，就地轉入戰鬥狀態，準備應對下一輪空襲或炮擊。”
“命令雷動，前沿陣地收縮兵力，所有人員進入最高等級防炮工事，準備迎接日軍的報復性炮擊。”
“命令秦風的突擊連和趙鐵牛的預備隊，進入一級戰備，隨時準備反擊日軍可能發起的滲透。”
他的臉色凝重。
他知道，空中的勝利，換來的是地面上更巨大的危機。
那門105榴彈炮，他壓箱底的王牌，他準備用來在最關鍵時刻，一錘定音，逆轉戰局的“戰爭之神”，已經暴露了。
……
與此同時。
日軍第十一師團指揮部。
“報告！”
一名通訊軍官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帶著混雜著驚恐和一絲詭異興奮的表情。
“將軍！駐上海航空隊的觀察哨報告！剛剛墜毀在我方陣地前的那架九六陸攻……飛行員山口大尉，在無線電失聯前的最後三秒，發出了一組座標！”
他將一張寫著數字的電報紙，高高舉過頭頂。
“同時，我方前線炮兵觀察所也報告，在那組座標附近，剛剛發生了一次劇烈的地面爆炸！其威力……遠超山口大尉座機攜帶的航彈！”
山室宗武猛地從地圖前轉過身，一把奪過那張電報紙。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那串數字上，大腦如同最高速運轉的機器，瞬間將所有線索串聯了起來！
飛行員最後的座標……遠超常規航彈威力的劇烈爆炸……開戰以來那支如鬼魅般，精準點名自己軍官和炮兵卻始終無法定位的支那炮兵……那個讓他損失慘重，卻始終找不到位置的幽靈！答案，在這一刻，因帝國勇士的玉碎而昭然若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山室宗武的胸膛劇烈起伏，他先是低聲地笑，接著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病態的、猙獰的狂笑！他臉上的肌肉扭曲著，那雙赤紅的眼睛裡，所有的憤怒、羞辱、挫敗，在這一刻盡數化為一種獵人終於找到獵物藏身之地的殘忍與快意！
他臉上的肌肉扭曲著，那雙赤紅的眼睛裡，所有的憤怒、羞辱、挫敗，在這一刻盡數化為一種獵人終於找到獵物藏身之地的殘忍與快意！
“找到了……我找到你了！劉睿！”
他猛地停住笑，轉身，對著身後一眾噤若寒蟬的參謀，發出瞭如同地獄惡鬼般的嘶吼。
他的手指，狠狠戳在地圖上那片剛剛被標記出的區域，指甲因為用力而迸裂，鮮血染紅了地圖。
“命令！師團所屬全部炮兵聯隊！所有105毫米榴彈炮、150毫米重型榴彈炮！放棄所有其他目標！”
“目標，座標：東經121°25′，北緯31°23′！”
“我不要試探射擊，不要校準！”
山室宗武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如同惡鬼般猙獰的笑容。
“執行‘毀滅’射擊預案！用一個小時的時間，給我把三十個基數的炮彈，全部砸到那個點上！”
“我要把那個座標，連同它下面的一切，從地圖上……徹底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