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睿的話透過電話線，清晰地傳到第三戰區司令部的每一個角落。
那平靜的語氣，彷彿在討論一盤棋局，而不是一場牽動數萬人生死的血戰。
作戰室裡，顧祝同握著電話，手背上青筋畢露。
“墳墓……”他重複著這個詞，目光死死盯在地圖上那個名為“羅店”的血色圓點。
他猛然明白了劉睿的全盤計劃。
先用重炮斬首、斷脈，製造混亂。
再用正面佯攻轉強攻，施加壓力。
最後，用側翼的攻擊，像牧羊犬一樣，將所有潰散的、驚恐的日軍，全部驅趕到羅店這個預設好的屠宰場裡！
“好……”顧祝同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立刻調動第六十七師，從月浦方向強攻！我把戰區警衛團也給你！需要甚麼，你儘管開口！”
“我只需要一件事。”劉睿的聲音傳來，“在你們的攻擊開始後，所有部隊的炮火，延伸射擊，封鎖羅店鎮所有向外的道路。別讓他們跑了。”
“明白！”顧祝同重重結束通話電話。
他轉身，面對一屋子神情各異的將官，眼中燃燒著決絕的火焰。
“傳我命令！第六十七師，戰區警衛第一團，由師長黃維親自指揮，向地圖上這個點，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插進去！”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羅店西側的潘涇村。
“告訴黃維！他的任務不是佔領，是驅趕！把所有能看到的鬼子，都給老子往羅店鎮裡趕！”
命令下達，整個第三戰區的戰爭機器，圍繞著劉睿畫下的那個點，再次瘋狂運轉起來。
朱家宅高地。
劉睿放下電話，轉頭看向身邊的陳默。
“你的第二旅，現在是獵犬了。”
陳默挺直身體：“請參謀長下令！”
“以營為單位，沿著練祁河，向西穿插。你部的75毫米步兵炮和81毫米迫擊炮，給我把所有能從羅店通往外界的小路、橋樑、渡口，全部納入射程！”劉睿的指揮棒在地圖上畫出一條條鎖鏈般的火力封鎖線，“我不要你們殺傷多少敵人，我要你們讓他們無路可走！像釘子一樣，把他們死死地釘在羅店！”
“是！”陳默領命而去。
劉睿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雷動身上。
雷動正焦躁地來回踱步，新一師第一旅的弟兄們已經構築好了核心陣地，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別人打，這讓他渾身難受。
“參謀長，該我們了吧？再不動彈，骨頭都鏽了！”
“別急。”劉睿的目光轉向了羅店的北方，那裡是日軍第十一師團的登陸場方向。
“你的任務，最重。”劉睿的聲音沉了下來，“羅店的日軍是第十一旅團，隸屬第三師團。他們的師團長藤田進，不會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部隊被我們包圍吃掉。他一定會派援兵。”
“同時，羅店的另一側，是第十一師團，師團長山室宗武。他同樣不會坐視我們在這裡紮下釘子。”
劉睿的指揮棒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大圈，將整個羅店戰場都包了進去。
“所以，很快，我們就要面對兩個方向的敵人。你的第一旅，就是擋在北邊的那堵牆。擋住他們，為我們吃掉羅店的守軍，爭取時間。”
雷動臉上的急躁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戰意。
“參謀長放心！除非我雷動和第一旅死光，否則一個鬼子也別想從北邊過來！”
與此同時，日軍第十一師團司令部。
氣氛壓抑得如同火山爆發前夕。
師團長山室宗武中將，正死死地盯著地圖，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你說甚麼？天谷的第十一旅團，指揮部被端掉了？炮兵陣地殉爆？補給線被切斷？”他一把抓住參謀長的衣領，雙眼赤紅，“支那人用甚麼打的？戰列艦嗎？！”
“是……是榴彈炮！105毫米口徑的德制榴彈炮！”參謀長顫抖著回答，“情報確認，炮擊來自羅店東側的朱家宅高地一帶！”
“八嘎！”山室宗武一把推開他，衝到地圖前。
他的手指在朱家宅的位置上重重一點。
“一支孤軍，帶著重炮，深入我兩大師團的結合部？這是在找死！”他猛地轉身，殺氣騰騰地吼道，“命令！第六旅團，立刻轉向！給我合圍朱家宅！我要把這支狂妄的支那部隊，連人帶炮，全部碾碎！”
“將軍！”一名航空兵參謀衝了進來，臉上帶著驚疑，“剛剛返回的偵察機在朱家宅高地附近觀察到，支那軍正在構築大規模的半永久性工事，並且部署了為數不少的防空炮！他們的陣地……不像是為了打完就跑，更像是在打造一個準備長期使用的要塞！”
山室宗武一把奪過偵察照片，瞳孔驟然收縮。照片上，那些深挖的炮壘和環形防禦工事清晰可見。“要塞……”他喃喃自語，隨即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駭人的精光，“他們不是在突襲，他們是在築巢！用一個旅團的覆滅來吸引我們的注意力，真正的目的，是在我軍心臟地帶釘下一座要塞！”
他衝到地圖前，手指重重戳在朱家宅的位置，然後猛地划向自己的師團指揮部。“他的目標不是天谷那個蠢貨！是我們！是整個第十一師團的登陸場和補給線！他要用這座炮兵要塞，打斷我們整個淞滬作戰的脊骨！”
他抬起頭，環視眾將，聲音森然。
“現在，支那軍的主力，和我們一樣，都被羅店這個血肉磨坊吸引了過去。而他們的炮兵，就是他們藏起來的毒牙！現在，這顆毒牙暴露了！”
“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山室宗武一拳砸在桌上，“命令航空隊，對朱家宅進行無差別轟炸！命令第六旅團，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拔掉這顆釘子！”
“用天谷直次郎和整個第十一旅團的覆滅，換掉支那軍一個重炮團和精銳主力，這筆買賣，划算！”
命令下達，日軍第十一師團這頭戰爭巨獸，調轉了方向，猙獰的獠牙對準了朱家宅高地。
羅店鎮內。
殘存的日軍第十一旅團士兵，已經徹底陷入了混亂。
指揮部聯絡不上，炮火支援消失，後方的公路被炸成一片火海。
而正面，國軍的衝鋒號如同催命的魔音，一浪高過一浪。
更可怕的是，西面也傳來了激烈的槍炮聲！
“報告！西面發現支那軍！他們切斷了我們向月浦方向撤退的道路！”
“八嘎！我們被包圍了！”
殘存的日軍軍官們絕望地發現，他們被困在羅店這個小小的鎮子裡，四面楚歌。
唯一的生路，似乎只剩下向北，與第十一師團的主力匯合。
於是，數千名日軍殘兵，像被驅趕的羊群，開始瘋狂地向北突圍。
當他們衝出羅店鎮，踏上通往北方的道路時，迎接他們的，是陳默早已佈置好的迫擊炮和步兵炮陣地。
“開火！”
隨著一聲令下，數十門迫擊炮和步兵炮同時開火。
炮彈像冰雹一樣，精準地砸在擁擠的道路上。
“轟！轟！轟！”
爆炸聲此起彼伏，剛剛逃出羅店的日軍，瞬間又被捲入了新的地獄。
“回去！退回鎮子裡去！”
在炮火的驅趕下，潰兵們又驚恐地退回了羅店鎮。
他們就像被關進籠子裡的野獸，左衝右突，卻發現所有的出口都被堵死了。
恐慌和絕望，在鎮內迅速蔓延。
朱家宅高地。
劉睿的望遠鏡裡，羅店鎮就像一個煮沸的螞蟻窩。
無數黑點在裡面混亂地衝撞，不時被爆炸的火光吞沒。
“參謀長，魚都進網了。”張猛放下電話，臉上是壓抑不住的亢奮，“前沿觀察組報告，日軍殘部已經全部被我們逼回了羅店鎮。”
“很好。”劉睿放下望遠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轉向張猛，下達了整場戰役中最冰冷的一道命令。
“現在，輪到我們了。”
“命令，所有105榴彈炮，以羅店鎮中心為基準點，執行‘格子’炮擊方案。”
“從A1到D4，十六個區域，每個區域覆蓋三輪急速射。”
“我不要精確點名，我要地毯式覆蓋。”
“開火。”
張猛身體一震，他明白這個命令意味著甚麼。
這意味著，整個羅店鎮，將從地圖上被抹去。
他沒有絲毫猶豫，抓起電話，用盡全身力氣吼道：“執行‘絞肉機’方案！目標，羅店全境！無差別覆蓋！開炮！！”
“轟——！！”
八門105毫米榴彈炮，再次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
這一次，炮彈不再是精準的點名，而是化作了死亡的鐮刀，以一種無情的姿態，覆蓋了整個羅店鎮！
第一輪炮彈，落在了鎮子的東區。
正在一所民房裡負隅頑抗的日軍小隊，連同整棟房子，瞬間化為齏粉。
第二輪炮彈，覆蓋了鎮中心的十字路口。
剛剛集結起來，企圖組織反擊的一箇中隊，直接在爆炸中蒸發。
第三輪、第四輪……
炮擊如同死神的鼓點，一格一格地在羅店鎮的地圖上敲響。第一輪炮彈落下，衝擊波形成的白色氣浪瞬間席捲了半條街道，躲在屋簷下的日軍士兵連同磚石結構一起被撕成漫天血霧。第二輪落下，鎮中心的石板路被成片掀起，一名企圖組織反擊的日軍曹長剛剛張開嘴，一發炮彈就在他身邊不遠處爆炸，熾熱的鋼珠和氣浪將他的吶喊和身體一同吞噬，只在原地留下一個焦黑的人形輪廓。
沒有間歇，沒有死角。爆炸聲連成一片，最終匯成一種持續不斷的、彷彿大地被撕裂的轟鳴。哀嚎聲只持續了不到一分鐘，便被這絕對的暴力徹底淹沒。整個羅店，在這場鋼鐵風暴的洗禮下，正在被從物理層面一寸寸地抹除。
炮聲，整整持續了十五分鐘。
當最後一發炮彈落下，硝煙緩緩散去時，原本的羅店鎮，已經變成了一片冒著黑煙的廢墟。
劉睿舉起望遠鏡，靜靜地看著那片廢墟，一言不發。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淞滬戰場的力量天平，因為這一戰，開始發生了微妙的傾斜。
他沒有時間慶祝勝利。
他轉過身，冰冷的目光投向了北方。
在那裡，日軍第十一師團的攻擊箭頭，已經像一把尖刀，直指他的心臟。
劉睿拿起電話，接通了雷動的指揮部。
“雷動，第二幕，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