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睿的話音,如同一顆投入死寂湖面的石子,激起千層浪。
會議室裡,所有將領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清掃門戶!
這四個字比“收繳財權”更狠,更直接!
川西高原、三省交界,那是真正的窮山惡水,是土皇帝和悍匪的樂園。盤踞在那裡的,不光有佔山為王的土匪,更有世襲罔替、擁兵自重的土司,還有那些依附於各路軍閥、半兵半匪的地方武裝。
這些人,是川軍內部一塊塊爛瘡,人人都知道,卻誰也不願去碰。
一來是難打。山高林密,地形複雜,大部隊進去施展不開,小部隊進去就是送死。
二來是關係錯綜複雜。不少土司、袍哥大爺,和在座的某些將領沾親帶故,甚至是拜過把子的兄弟。
現在,劉睿要拿他們開刀!
“參……參謀長,”楊森麾下的一名師長,臉上那道陳年刀疤都跟著肌肉抽動了一下,聲音嘶啞地開口,“不是兄弟們怕死。就說那烏蒙山的黑彝,前年甫公(劉湘)下令圍剿,我親自帶了一個團進去,出來時只剩下一半人!那幫土司的家奴兵,仗著地形,跟鬼魅一樣,我們的補給線被他們寸寸切斷,兄弟們不是戰死就是餓死在山裡!那地方,是個填不滿人命的無底洞啊!”
“是啊!還有黔北邊上那幾股大土匪,神出鬼沒,跟猴兒一樣在山裡鑽來鑽去,我們圍剿過幾次,連人影都摸不著!”另一人附和道。
唐式遵眼珠一轉,立刻接過話頭,擺出一副為大局著想的痛心疾首狀:“世哲啊,不是叔伯們怕死。大家馬上就要上抗日戰場,為國捐軀在所不惜!但現在把精銳主力消耗在這些窮山惡水的山溝溝裡,萬一傷了元氣,將來拿甚麼去跟日本人拼?這是拿我們集團軍的未來,拿整個出川抗戰的大業開玩笑啊!委員長知道了,怕是也要說我們本末倒置了!”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攘外必先安內,但現在時間來不及了,別瞎折騰了。
劉睿的目光掃過眾人臉上或真或假的擔憂,他沒有反駁,而是走回地圖前,用指揮棒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
圈裡,是川、滇、黔三省交界處,一個名叫“烏蒙山區”的地方。
“諸位,你們說的都對。這些地方難打,耗時耗力。”
“但如果,日本人打進來了,聯絡了這些土司和土匪呢?”劉睿的指揮棒重重敲在地圖上,發出“篤”的一聲脆響。
“他們在我們的後方,切斷我們的補給線,襲擾我們的兵工廠,我們怎麼辦?”
“前線將士在浴血奮戰,老家卻起了火,這個仗,還怎麼打?”
一連串的質問,讓會議室再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他們瞬間明白了劉睿的深意。
這不是單純的剿匪,這是在清除戰略隱患!
“我同意參謀長的提議!”楊森再次第一個站了出來,聲音洪亮,“後方不穩,前方必敗!這些藏在褲襠裡的蝨子,早就該清一清了!我二十軍,願意打頭陣!”
潘文華也沉吟著點頭:“參謀長考慮得深遠。只是……時間太緊迫,一個月內要清剿這麼大一片地方,兵力恐怕不足。”
“兵力,不是問題。”劉睿看向眾人,終於丟擲了他的“殺手鐧”。
“從今天起,集團軍所有武器彈藥,實行‘戰功配給制’。”
“戰功配給制?”所有人都愣住了。
“沒錯。”劉睿走到會議室後方,那裡的幕布被警衛員一把拉開。
幕布後,是一整面牆的黑板,上面用白色的粉筆,清晰地羅列著一張清單。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了過去!
【第二十三集團軍綏靖作戰軍火配給清單】
繳獲土匪/叛亂武裝“漢陽造”步槍一支,可兌換“中正式”步槍一支。
擊斃/俘虜土匪/叛亂武裝戰鬥人員五名,可兌換“捷克式”輕機槍一挺及配套彈藥一千發。
擊斃/俘虜匪首/土司頭目一名,或攻克一座山寨,可兌換81毫米迫擊炮一門及炮彈二十發。
清剿一個縣的匪患,肅清一個土司的武裝,可申請兌換75毫米步兵炮一門!
若戰功卓著,表現優異者,經參謀部特批,可獲得德制leFH18型105毫米榴彈炮的優先換裝權!
清單的最後一行字,用紅色的粉筆寫成,像一團燃燒的火焰,灼燒著每一個人的眼球!
105毫米榴彈炮!
整個會議室,瞬間被引爆!
“我的乖乖!德國人的重炮也能換?!”
“打土匪換德國炮?這……這是真的?”
“快看!一個縣的匪患就換一門75炮!我們防區旁邊那幾個縣,土匪跟螞蟻一樣多,這要是清剿乾淨了,老子能換一個炮營回來!”
剛才還愁眉苦臉的將領們,此刻一個個雙眼放光,呼吸急促,彷彿看到了一座座移動的軍火庫。
那些難啃的“硬骨頭”,在他們眼中,瞬間變成了香噴噴的德國大炮和嶄新的捷克式機槍!
唐式遵的嘴巴張了張,他看著清單上那誘人的條件,再看看自己防區地圖上那些密密麻麻標記著土匪盤踞的山頭,心裡的算盤打得飛快。
這哪裡是剿匪?這分明是發財啊!
範紹增“哈兒”師長更是直接,他一把擠到前面,指著清單大喊:“參謀長!我那個師,袍哥兄弟多,路子野,跟那些土匪頭子都打過交道!這活兒,我熟!你把最難啃的那塊交給我,我保證給你清得乾乾淨淨!”
“範哈兒你滾開!”另一個師長把他推到一邊,“我們師常年跟山裡的蠻子打交道,我們更熟!參謀長,這任務給我們!”
剛才還推三阻四的眾人,此刻為了搶任務,差點在會議室裡打起來。
劉睿看著眼前這滑稽的一幕,從推三阻四到揮拳相向,不過一牆之隔。他平靜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冷冽的笑意。道理?規矩?在這些刀口舔血的軍閥面前,遠不如一門德國大炮來得實在。他要的,就是這群被慾望點燃的餓狼,用他們的爪牙,為自己清掃出一條幹淨的出川之路。
等會議室裡的爭吵聲稍稍平息,劉睿才用指揮棒敲了敲桌子。
“安靜!”
所有人立刻閉上了嘴,眼巴巴地看著他,生怕自己看中的“肥肉”被別人搶走。
“想換裝備,可以!”劉睿的目光掃過全場,“但醜話說在前面。”
“第一,所有戰功,必須由綏靖司令部派出的督戰參謀核實。繳獲的槍支、俘虜的人頭,都要有據可查。誰敢虛報戰功,殺良冒功,一經發現,槍斃其主官,削其部隊番號!”
冰冷的話語,讓剛剛還頭腦發熱的眾人,瞬間冷靜下來。
“第二,此次剿匪,不是屠殺。只殺首惡,脅從不問。願意放下武器接受改編的,可以編入地方保安團。我們的目標是‘清掃門戶’,不是製造仇恨。”
“第三,”劉睿加重了語氣,“所有繳獲的財物、糧食,必須全部上繳集團軍後勤處,統一分配。誰敢私藏,與倒賣軍火同罪!”
三條軍令,如同三道緊箍咒,牢牢套在了所有人的頭上。
既給了他們吃肉的希望,又劃下了不可逾越的紅線。
“現在,還有誰反對成立‘川境綏靖司令部’?”劉睿問道。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反對?誰敢反對?這等於斷了自己的財路,不,是炮路!
“好!”劉睿點點頭,“既然無人反對,我宣佈,川境綏靖司令部即刻成立!我兼任司令,集團軍參謀部作戰處處長周嶽廷,任副司令兼參謀長!”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周嶽廷。
周嶽廷站起身,一個標準的軍禮:“保證完成任務!”
“現在,分配任務!”劉睿的指揮棒,在地圖上移動。
“唐副總司令,你二十一軍負責川東至鄂西一帶的匪患,那裡是出川要道,必須在一個月內肅清!”
“是!”唐式遵大聲應道,心裡樂開了花,川東可是富庶之地,油水足,匪患也多,這下能換不少好東西。
“潘軍長,你二十三軍負責川南,清剿進入敘府一帶的滇黔邊境流匪,鞏固後方!”
“遵命!”潘文華沉聲回答。
“楊軍長!”劉睿的目光轉向楊森。
“到!”楊森站得筆直。
“你二十軍,協同我新編第一師一部,負責最難啃的骨頭——烏蒙山區!我要你在二十天內,打掉黑彝最大的三個土司山寨!”
“保證完成任務!”楊森眼中戰意熊熊。能和裝備最好的新一師協同作戰,還能換重炮,這筆買賣,賺大了!
劉睿的目光最後落在了範紹增和劉樹成身上。
“範師長,劉師長。”
“到!”兩人齊聲應道。
“你們的部隊,袍哥、山堂出身的弟兄多,我給你們一個特殊任務。”劉睿的指揮棒點在地圖上那些零散的紅點上。
“滲透、策反、斬首!我要你們把散佈在各地的土匪頭子、袍哥大爺,給我一個個地拔掉!能勸降的勸降,冥頑不靈的,就地格殺!你們的戰功,按人頭算,一個匪首,頂得上半門迫擊炮!”
範紹增和劉樹成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狂喜。
這任務,簡直是為他們量身定做的!
任務分配完畢,整個會議室的氣氛,已經從最初的牴觸和懷疑,變成了摩拳擦掌的亢奮。
劉睿看著這群被軍火和戰功刺激得雙眼發紅的川軍將領,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新官上任三把火。
收財權,立軍規,是第一把火。
設綏靖,分軍火,是第二把火。
這把火,不僅要燒掉川內的沉痾舊疾,更要將這支成分複雜、矛盾重重的軍隊,徹底鍛造成一把真正鋒利的,能刺穿日寇胸膛的戰刀!
會議結束,將領們領了任務,腳步匆匆地離去,彷彿晚一秒,那些德國大炮就會長腿跑掉一樣。
周嶽廷走到劉睿身邊,壓低了聲音:“參謀長,用軍火當胡蘿蔔吊著他們,會不會……把他們的野心喂得太大,將來不好控制?”
劉睿轉過身,拍了拍周嶽廷的肩膀,目光落向窗外那轟鳴的廠區,平靜地說道:“嶽廷,你把他們當成一臺臺老舊的機器。光講道理,給命令,他們只會怠速空轉,甚至會卡殼。但現在,我給了他們最好的潤滑油,還給他們設定了一個能拿到新零件的生產目標。”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我不需要他們思考太多,我只需要他們為了得到那些‘新零件’,把馬力開到最大,朝著我指定的方向,瘋狂運轉起來。等他們習慣了這種高效的運轉模式,習慣了用戰功換取榮耀和實力,他們就再也回不到過去那種鏽跡斑斑的狀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