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應欽快步走向電訊室,背影帶著一股決絕。辦公室的門沒有關,俞大維坐立不安,他一會兒看看門口,一會兒又把目光投向那份美國期刊,眼神裡是技術宅看到新玩具的狂熱和焦灼。
劉睿沒有坐下,他走到窗邊,看著廠區裡穿梭往來的工人和卡車。他知道,電報發出去,就是把皮球踢給了南京。蔣委員長會如何抉擇,將決定中國未來數年的抗戰走向。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辦公室裡只剩下俞大維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遠處傳來的機器轟鳴。
“世哲,”俞大維終於忍不住,站起身走到劉睿身邊,“委員長……會同意嗎?這批機床,太重要了!有了它們,我們兵工署下轄的工廠,產能至少能翻兩番!”
“他會的。”劉睿吐出三個字,沒有回頭。
“你怎麼如此肯定?”
劉睿轉過身,看著這位單純的兵工專家。“因為日本人,不會給他第二個選擇。”
就在這時,走廊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何應欽回來了。
他的臉上沒有了去時的凝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為複雜的表情,像是震驚、疲憊、和一絲如釋重負的混合體。他手裡捏著一張剛剛譯出的電報,那張薄薄的紙,在他的指間微微顫抖。
“何上將?”俞大維迎了上去。
何應欽沒有理他,徑直走到劉睿面前。他抬起頭,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深深地看著劉睿,看了足足有十秒鐘。
“委員長,回電了。”他聲音沙啞。
俞大維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何應欽將電報遞到劉睿面前,一字一句地念道:
“回電如下:”
“一、所請照準。75毫米步兵炮命名為‘國造三七式’,定為全國統一制式。兵工署即刻成立專案小組,接收圖紙,並擬定機床採購計劃,由軍政部撥款支援。”
“轟!”俞大維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他興奮地一揮拳頭,差點叫出聲來。成了!國家軍工的未來,有了!
何應欽頓了頓,目光更加複雜地看著劉睿,繼續念道:
“二、為表彰劉睿於國于軍之重大貢獻,特授予‘青天白日勳章’一枚,由軍委會專人送達。”
青天白日勳章!
這五個字一出口,俞大維的嘴巴猛地張大。這可是國民政府授予軍人個人的最高榮譽!自設立以來,獲此殊榮者寥寥無幾,無一不是戰功赫赫的宿將名帥。劉睿,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未放一槍一炮,竟得了這枚勳章!
何應欽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念出了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條。
“三、為統一川軍抗戰事權,新編第一師與第二十軍合編,同時與第二十一、二十三軍、四十四軍核編為國民革命軍第二十三集團軍。”
“任命劉湘為集團軍總司令,唐式遵為副總司令。”
唸到這裡,他抬眼看了看劉睿,聲音壓得更低,也更沉。
“……任命劉睿為集團軍參謀長,即刻履職,統籌集團軍整編及出川抗戰一切事宜!”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集團軍參謀長!
如果說青天白日勳章是天大的榮譽,那這個職位,就是實實在在的,能掀動整個西南風雲的權柄!
在現代軍事體系中,集團軍參謀長是僅次於總司令的二號人物,是整個集團軍的大腦和運轉中樞!劉湘是旗幟,是領袖,但劉睿,將是那隻握著筆、畫著作戰地圖、調動著千軍萬馬的手!
蔣委員長,不但全盤接受了劉睿的“條件”,甚至給得更多!他這是在用最高規格的榮譽和最核心的職位,將劉睿,將整個川軍,死死地綁在自己的戰車上。
這也是一招陽謀。你劉睿不是能幹嗎?不是會練兵、會搞工業嗎?好,我給你平臺,給你名分,讓你去整合整個川軍。做好了,是為國效力;做不好,你就是蔣委員長親自任命的參謀長,這責任,你得自己扛!
“劉……參謀長。”何應欽的稱呼變了,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恭喜了。”
劉睿接過那份薄薄的電報,目光落在“參謀長”三個字上,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平靜。
他對著何應欽,微微欠身。
“感謝委員長栽培,感謝何上將和俞署長鼎力支援。睿,定不負國望。”
沒有狂喜,沒有得意,平靜得像是在接收一份普通的任命檔案。
這份鎮定,讓何應欽心中最後那點不甘,也煙消雲散。他知道,自己和南京,都小看了這個年輕人。
……
訊息,像插上了翅膀,以電波的速度飛向重慶城的每一個角落。
劉湘公館。
劉湘正和潘文華、唐式遵等一眾心腹,討論著何應欽視察後的局勢。他還在為昨天被迫坐滑竿的事耿耿於懷,嘴裡罵著“龜兒子”。
機要秘書拿著譯好的電文,腳步踉蹌地衝了進來,臉上是見了鬼一樣的表情。
“主……主席!”
“慌甚麼!”劉湘一拍桌子。
“南京,委員長……急電!”
劉湘接過電報,只看了一眼,整個人就定在了那裡。
房間裡,落針可聞。
潘文華和唐式遵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緊張。
良久,劉湘的手開始顫抖,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一種難以抑制的激動。他的眼眶,竟然有些發紅。
“好……好啊……”他喃喃自語。
他猛地抬起頭,將電報拍在桌上,對著滿屋子的將領,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我劉湘的兒子!青天白日勳章!二十三集團軍!參謀長!”
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多少年了,他劉湘在四川苦心經營,在南京和各路軍閥之間周旋,不就是為了今天嗎?為了川軍能真正走出四川,成為一支讓全國都無法忽視的力量!
現在,他兒子做到了!用一種他想都不敢想的方式!
“甫公!”潘文華激動地上前,“這是天大的喜事!川軍,終於揚眉吐氣了!”
“那是!”唐式遵立刻湊了上來,滿臉堆笑,“世哲侄兒真是文曲星下凡!不,是武曲星!不不,是文武雙全!甫公您教子有方,我等佩服得五體投地!”
唯有楊森的公館裡,氣氛有些壓抑。
楊森一個人坐在書房,手裡捏著那份同樣的電報,一言不發。
集團軍,聽著好聽,可誰不知道,新成立的集團軍裡,劉湘是天,劉睿是地。他楊森,不過是屋簷下的一根柱子。尤其是那個“集團軍參謀長”的任命,像一根刺,紮在他的心口。
這意味著,以後他二十軍的調動、補給,都要經過劉睿的手。
一個部將憤憤不平地說道:“軍長!這不明擺著嗎?南京這是要讓劉家一家獨大!咱們二十軍,難道就要給他們當陪襯?”
楊森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冰冷。
“陪襯?”他冷笑一聲,“日本人打到家門口了,你還想著誰給誰當陪襯?我問你,昨天機場那八門105榴彈炮,我們二十軍有嗎?”
部將的臉瞬間漲紅。
“那二十四門75步兵炮,是誰給的?”
部將低下了頭。
“劉睿當參謀長,我不服。”楊森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但我服他拿出來的那些槍,那些炮!我更服他能讓委員長低頭,讓川軍成立集團軍的本事!”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屋裡所有的部下,聲音斬釘截鐵。
“傳我命令,從今天起,誰敢在背後非議劉參謀長,非議集團軍的決議,一律軍法從事!”
他看著窗外,低聲自語。
“老子這輩子,沒打過這麼富裕的仗。為了能用德國大炮轟小日本,給他劉家當一次陪襯,值了!”
……
川渝兵工廠,厂部辦公室。
劉睿送走了心滿意足、準備立刻回南京落實機床採購的俞大維,以及神色複雜、急著向蔣委員長當面彙報的何應欽。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搖通了新編第一師的參謀部。
“我是劉睿。”
電話那頭,陳參謀長激動得聲音都在抖:“師……不,參謀長!恭喜您!全師上下都沸騰了!”
“通知下去,集團軍即刻成立,原新編第一師與第二十軍所有旅級以上軍官,一小時後,到兵工廠二號會議室開會。”劉睿的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是!”
結束通話電話,劉睿沒有片刻停歇,他又搖通了另一個號碼,是通往他父親劉湘公館的專線。
“爹,是我。”
“龜兒子!”電話那頭傳來劉湘笑罵的聲音,“你行啊!連你老子的油都敢搶,現在還搶到參謀長的位置上去了!”
“爹,我有正事。”
“說!”
“集團軍成立,我想立刻統一整編。楊軍長那邊……”
“你放心去做。”劉湘的聲音沉了下來,“楊子惠那邊,我去說。哪個不服,讓他來找我劉甫澄!委員長既然讓你當這個參謀長,你就給老子把這個家當好!誰敢給你下絆子,就是跟我過不去!”
“我明白了。”
放下電話,劉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軍裝。
他大步走出辦公室,門外,孫廣才和一眾工廠高層早已等候在此,人人臉上都帶著狂喜和崇敬。
“師……參謀長!”
劉睿點了點頭,徑直向著二號會議室走去。
一小時後,巨大的會議室裡,將星雲集。
劉湘麾下的潘文華、唐式遵、範紹增,楊森麾下的幾個主力師長,還有劉睿自己新編第一師的周嶽廷等人,幾十名川軍高階將領,濟濟一堂。
當劉睿佩戴著上校軍銜,走進這間掛著少將、中將的會議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有好奇,有審視,有敬佩,也有不以為然。
他沒有走向主位,而是在主位旁邊,代表參謀長的位置上站定。
“諸位叔伯,各位同僚。”
他一開口,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奉委員長令,國難當頭,川軍即刻整編為第二十三集團軍,出川抗日。總司令部命我為參謀長,統籌整編事宜。”
他環視一週,目光平靜而有力。
“時間緊迫,我只說三件事。”
“第一,從即日起,集團軍下轄所有部隊,將先後統一更換川渝廠生產的武器裝備。中正式步槍,捷克式機槍,81毫米迫擊炮,將作為營連級基礎火力。各師統一增設一個75毫米步兵炮營。”
此言一出,楊森手下的幾個師長眼睛都亮了。這意味著,他們也能擁有和羅澤州一樣的炮營!
“第二,所有部隊,必須在二週內,按照中央軍甲種師標準,完成編制調整。裁汰老弱,補充兵員。由集團軍參謀部派出參謀團,協助各部整訓,不達標者,軍法從事!”
這句話,讓一些習慣了吃空餉、部隊員額不齊的舊軍官,臉色微微一變。
劉睿沒有停頓,說出了最關鍵的第三點。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炸雷,在所有人的耳邊轟然炸響。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為統一後勤,保障前線作戰效率,自今日起,集團軍下轄各軍、各師、各旅,所有軍餉、軍糧、彈藥、被服等一切軍用物資,全部由集團軍總司令部後勤處統一籌措、統一調撥、統一發放!”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看著那些瞬間僵硬的臉。
“各部隊,不得再私設財政,截留稅款,倒賣軍火!”
話音落下,整個會議室,死寂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