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部裡,沙盤上的硝煙味,比真正的戰場還要濃烈。
指揮部的門被猛地推開,不是參謀,而是渾身泥漿的秦風和雷動,兩人身後還架著幾個鼻青臉腫的軍官。
“師長!”秦風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吼道,他指著雷動,“你他孃的玩不起是不是!派人化裝成老鄉給我送蘿蔔乾燉臘肉 ,裡面下了巴豆!我一個警衛排,現在全他孃的在茅房裡起不來!要不是老子聞著味兒不對,兵工廠就被你端了!”
雷動脖子一梗,毫不示弱:“兵不厭詐!演習規則裡寫了不能用巴豆嗎?你秦嘯山能耐,你也可以給我的人下!打仗是請客吃飯嗎?”
“你!”秦風氣得就要拔槍。
“都給我站好!”劉睿的聲音不大,卻像冰錐一樣扎進兩人耳朵裡。他沒有看他們,依舊盯著沙盤,“陳參謀長,念一下演習紀律第七條。”
陳守義立刻會意,清了清嗓子:“演習對抗中,嚴禁使用任何可能造成非戰鬥減員的盤外手段,違者……”
雷動和秦風的臉色同時一變。
劉睿沒有看他們,反而轉向一直沉默的陳默:“陳旅長,如果今天雷動面對的不是秦風,而是裝備著毒氣彈的日軍,秦風的警衛排現在是甚麼下場?”
陳默鏡片後的目光一凜,沉聲道:“一個排,將在無聲無息中,於痛苦中窒息、潰爛而死。他們的陣地,會成為一個無人看守的缺口。”
劉睿又轉向秦風:“秦團長,如果今天雷動不是給你送巴豆臘肉,而是派人化妝成逃難的百姓,哭喊著衝進你的陣地,背後跟著日軍的突擊隊,你的兵工廠現在會怎樣?”
劉睿這才緩緩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可怕:“雷動,你贏了戰術,輸了規矩。秦風,你守住了陣地,卻差點丟了腦子。你們兩個旅、一個團,現在都像一群鬥紅了眼的瘋狗,只知道撕咬,忘了為甚麼而戰!”
走到兩人面前,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把你們放在一起,是讓你們互相學習,取長補-短!不是讓你們比誰更無恥!雷動,你的人,關禁閉三天!秦風,你的人,全體負重二十公里越野!甚麼時候你們學會了用腦子打仗,甚麼時候再來見我!”
這一個月,重慶南郊的山區,徹底變成了一座修羅場。
雷動的第一旅,像一頭猛虎,攻勢大開大合,正面衝擊,側翼迂迴,無所不用其極。
陳默的第二旅,則像一條潛伏在草叢裡的毒蛇,堅壁清野,誘敵深入,佈設陷阱,打完就跑。
兩支流著不同血液的部隊,在這片山地裡,用盡了三十六計。
偷襲、詐降、策反、斷糧……除了沒有真的開槍殺人,所有能想到的手段,都用上了。
新兵們在老兵的帶領下,迅速褪去了青澀。原本屬於川軍的油滑,屬於黔軍的質樸,都在這場血與火的對抗中,被磨掉、打碎,然後重新糅合成一種全新的東西——紀律、狡猾與悍不畏死。
秦風的突擊團,更是成了兩隻猛虎共同的噩夢。
他們像一群沒有感情的獵犬,忠實地守衛著兵工廠那片巨大的“禁區”。
無論是雷動的強攻,還是陳默的智取,都被這支完全由老兵組成的精銳,一次又一次地打了回去。
秦風本人,更是拎著他的駁殼槍,在防區裡晝夜巡邏,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的眼睛。有好幾次,他甚至親自帶隊,將滲透到腹地的偵察兵,從樹上、從河裡、從草堆中,一個個揪了出來。
“旅座,”陳守義放下報告,看著沙盤上犬牙交錯的旗幟,“這塊磨刀石,快被他們磨碎了。”
劉睿拿起一枚代表“陣亡”的藍色小旗,插在一個剛剛被“端掉”的連隊陣地上。
“磨碎了,才能鑄劍。”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沙盤上那六個團的番號。
“還不夠。”
他走到電話前,搖通了六個團的指揮部。
“命令:雷動、陳默、秦風……你們六個團,每個團,抽調二百名骨幹。炮兵、工兵、偵察兵、機槍手、通訊兵、衛生兵,我全都要。”
電話那頭,剛剛還在為一場伏擊戰勝利而興奮的雷動,聲音一下就啞了。
“旅座!二百人?還是骨幹?您這是要抽我的筋,扒我的皮啊!”
“我的團剛把黔軍那幫小子打服帖!您這時候抽人……”
劉睿打斷了他。
“這是命令。”
“被抽調的骨幹,與新招募的四千二百名新兵,共同組建師屬部隊。”
“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孤立的團,你們將擁有自己的炮兵、工兵、醫院!你們將成為一個真正的,能夠獨立作戰的師!”
電話那頭,所有反對的聲音,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呼吸聲。
師!
一個真正的,擁有強大支援力量的現代化步兵師!
這個詞,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每一個川軍軍官的心上。
“是!保證完成任務!”六個團長,幾乎是同時吼出了聲。
命令下達,重慶城再次轟動。
新編第一師的招兵站,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煉獄演習”的傳說,黔北精銳入川的震撼,以及那份寫著“月餉十塊大洋,頓頓有肉,為國捐軀者,川渝廠養其全家”的招兵告示,讓無數川中子弟熱血沸騰。
篩選極其嚴格。
身高、體重、視力,甚至連牙齒的好壞,都成了考核標準。
最終,四千二百名最精壯的青年,從數萬人中脫穎而出。
南溫泉營地,變得比之前更加廣闊。
五千四百人,在一個巨大的操場上集結。
一邊,是一千二百名從六個主力團抽調出來的,渾身散發著驕傲與殺氣的老兵。
另一邊,是四千二百名雖然佇列還不夠整齊,但眼神中充滿好奇與渴望的新兵。
劉睿站在高臺之上。
他的身後,是新任命的各個師屬單位主官。
張猛,這個痴迷於火炮的男人,此刻正穿著嶄新的炮兵團長軍服,激動得臉龐通紅。
“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單純的步兵!”
劉睿的聲音,透過鐵皮喇叭,傳遍整個操場。
“你們中的一部分人,將學習如何操作一門七十五毫米的步兵炮,如何計算彈道,如何在一分鐘內,將十幾發炮彈,精準地砸在敵人的頭頂!”
“你們中的一部分人,將成為工兵!你們要學會逢山開路,遇水架橋!也要學會在敵人必經之路上,埋下能掀翻坦克的炸藥!”
“你們還將成為通訊兵、醫護兵、防空兵!”
“你們,將是這支軍隊的大腦、血管和神經!你們將與前方的六個主力團,共同組成一個拳頭!一個能砸碎一切敵人的,鋼鐵拳頭!”
“國民革命軍新編第一師,今日,滿編!”
一聲令下,龐大的訓練場,變成了一座高速運轉的戰爭機器。
張猛的炮兵團,接收了第一批從川渝廠運來的,嶄新的24式75毫米步兵炮和布蘭德81毫米迫擊炮。老炮手們手把手地教著新兵如何裝填、瞄準、擊發。
孫廣才那邊也沒閒著,在兩臺德國機床的加持下,第一批二十門Flak30高射炮,連同數萬發炮彈,也被緊急送到了防空營。當那高達每分鐘二百八十發的理論射速展示出來時,整個營地都為之沸騰!
工兵營在學習爆破和築壘。
通訊營在架設線路,學習使用最新的德式步話機。
野戰醫院裡,從各大醫院請來的醫生,正在給新兵們上著戰場急救課。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個巨大的輜重團。騾馬化的運輸營和摩托化的運輸營並存,數百輛從系統兌換,掛著“民用”牌照的三輪摩托和卡車,讓所有前來視察的川軍將領,眼珠子都看直了。
時間,在汗水與鋼鐵的撞擊聲中,飛速流逝。
整整一個月。
一支總兵力高達一萬八千人的龐然大物,在山城重慶的注視下,悄然成型。
它的編制,超越了國軍任何一個德械調整師。
它的火力密度,足以讓任何一支日軍精銳師團,都為之側目。
1937年,7月初。
為期一個月的合編演訓,宣告結束。
南溫泉的巨大操場上,新編第一師,第一次以完整的建制,集結亮相。
六個主力步兵團,組成了六個巨大的方陣,刺刀如林。
他們的身後,是師屬炮兵團那黑洞洞的炮口,是支援旅一排排嶄新的車輛和裝備。
一萬八千名士兵,沉默地矗立著。
一股無形的壓力,讓天空中的雲層,都彷彿凝固了。
劉睿站在檢閱臺上,看著自己一手打造出的這支軍隊。
他知道,這柄劍,已經鑄成。
就在這時,一名譯電員,瘋了似的從指揮部衝了出來,他甚至顧不上敬禮,連滾帶爬地衝上檢閱臺,手中的電報紙因為被汗水浸透而變得有些模糊。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嘶啞而尖利。
“師……師長!”
“ 劉主席,急電!”
劉睿接過電報。
紙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卻彷彿有千鈞之重。
【七月七日夜,日軍於北平西南盧溝橋附近,進行挑釁性軍事演習,藉口士兵失蹤,悍然向我宛平城守軍發動攻擊!】
劉睿緩緩抬起頭,他握著電報紙的手,青筋暴起。
他的目光,掃過臺下那一眼望不到邊的,沉默的鋼鐵森林。
最終,他的視線越過所有人,望向了遙遠的,陰雲密佈的北方。
戰爭,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