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北,遵義城外,抗日預備區司令部。
夜已深,指揮部內卻燈火通明。
一名滿頭大汗的譯電員,雙手捧著一份剛剛破譯的電文,跌跌撞撞地衝進作戰室,聲音因激動而變了調:“三位團長!旅座急電!”
作戰室內,三個氣質迥異的青年軍官猛地抬起了頭。
秦風“霍”地一下站起,將手中擦得鋥亮的駁殼槍拍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他那雙總是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張薄薄的電報紙。
“念!”
趙鐵牛像座鐵塔,從沙盤邊轉過身,甕聲甕氣地問:“是不是要打仗了?”
唯有陳默,依舊坐在地圖前,他緩緩放下手中的鉛筆,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動作不急不緩,但緊握的筆桿卻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譯電員清了清嗓子,用盡全身力氣念道:“以新編四川獨立旅與黔北抗日預備區司令部雙重名義,加急電令:
黔北保安第一團團長陳默、第二團團長秦風、第三團團長趙鐵牛,即刻整備部隊。
三團全員全裝,十日之內,抵達重慶!與新編旅合編,統一整訓!
此令!
劉睿。”
話音落下的瞬間,作戰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下一秒,秦風仰天發出一聲壓抑許久的長嘯!
“哈哈哈哈!來了!終於來了!老子就知道世哲不會忘了我們!”他一把抓過桌上的武裝帶,動作麻利地往身上套,“他孃的,在這山溝裡練兵,骨頭都快長出青苔了!重慶!老子來了!”
趙鐵牛咧開大嘴,蒲扇般的大手在自己光頭上拍得“啪啪”響:“世哲哥叫咱們了!走!這就走!弟兄們早就等不及了!”
陳默緩緩站起身,他走到地圖前,目光從遵義一路向北,最終落在了重慶那個點上。
“十天,從遵義到重慶,三百多公里山路,”他指著地圖上那條崎嶇的紅線,聲音沉穩,“世哲要我們進行一次強行軍。這不光是調動,更是對我們這大半年訓練成果的最後一次考核。”
他回頭看向已經開始穿戴裝備的秦風和趙鐵牛,眼中透出一種洞悉一切的清明。
“合編整訓,這意味著,世哲要將我們三支部隊,與他在四川的新編旅,徹底融為一體。他要鑄一柄真正的劍,一柄屬於他自己,隨時可以出鞘的利劍。”
秦風將子彈帶用力一勒,發出沉悶的響聲:“管他鑄劍還是鑄刀!只要是去打鬼子,我秦嘯山第一個上!傳我命令!二團全體集合!五分鐘!五分鐘內我要看到我的人!”
“一團集合!”陳默的聲音也陡然拔高。
“三團集合!”趙鐵牛的吼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三聲令下,遵義城外的三座軍營,如同被同時觸動的精密機械,瞬間活了過來。
刺耳的緊急集合哨聲劃破夜空。
一排排營房的門幾乎在同一瞬間被從內向外撞開,衝出的不是混亂的人群,而是一道道沉默的黑影!他們甚至來不及穿戴整齊,卻已本能地抓起了靠在床頭的步槍。黑暗中,只有金屬撞擊聲、武裝帶快速勒緊的摩擦聲、軍靴踏地的悶響聲,沒有一句多餘的廢話。月光下,士兵們一邊小跑著衝向操場,一邊在運動中飛快地整理著裝,動作行雲流水,彷彿演練了千百遍。這種融入骨髓的紀律性,讓夜色都顯得格外肅殺。
動作快如閃電,佇列整齊如刀削。
不到十分鐘,三個裝備精良、殺氣騰騰的步兵團,近萬名士兵,已經像三柄出鞘的利劍,靜靜地矗立在夜色下的操場上。
他們的臉上,是與川軍截然不同的神情。那是一種混雜著紀律、自信與狂熱的昂揚。他們知道自己的使命,更知道自己為何而戰!
秦風、陳默、趙鐵牛三人躍上各自的戰馬,奔赴陣前。
“弟兄們!”秦風抽出他的馬刀,刀鋒在月光下閃著寒光,“劉旅長在重慶等著我們!那裡有更強的敵人,有更大的戰場!”
“廢話不多說!”趙鐵牛吼道,“目標重慶!出發!”
“出發!”
上萬人的怒吼匯成一股聲浪,直衝雲霄。
“轟!”
上萬只軍靴同時踏下,堅實的地面為之震動。三條灰黑色的鋼鐵長龍,沉默而堅定地,離開了他們駐守近一年的黔北山區,一頭扎進了通往四川的茫茫夜色之中。
……
三天後,重慶,四川剿匪總司令部。
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
劉湘端坐主位,手裡盤著兩顆核桃,但那“咔咔”的聲響,卻比平時急促了數倍。下首,潘文華、唐式遵等一眾川軍高階將領,一個個正襟危坐,神情各異。
一名情報處長快步走進作戰廳,立正報告,聲音發緊:
“主席,各位軍長。已確認,一支番號為‘黔北抗日預備區’的部隊,約三個足額步兵團,已於今日凌晨,由綦江進入我四川境內!”
“部隊裝備精良,軍容嚴整,正以每日超過五十公里的速度,向重慶疾速開進!沿途秋毫無犯,但……但拒絕任何地方駐軍的‘問詢’!”
“黔北抗日預備區?”唐式遵眉頭一皺,“那不是……世哲侄兒的部隊嗎?”
“三個團?近一萬人!好大的手筆!”楊森剛剛在演習中吃了大虧,此刻更是敏感,他陰陽怪氣地笑了笑,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每個人聽清,“甫公,世哲旅長這是嫌我們這些老傢伙練兵練得不好,特地從黔北拉一支‘樣板’回來,給我們上上課啊?只是不知道,這支兵,聽的是川軍的號令,還是隻聽他劉旅長一個人的號令?”
作戰廳內,頓時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主座的劉湘身上。
兒子一聲不吭,就把一支近萬人的精銳“外軍”調入省會,這在任何一個軍閥的防區,都是最嚴重的挑釁!
劉湘緩緩停下了盤核桃的手,那兩顆光亮的核桃在他掌心發出一聲沉悶的碰撞。他抬起眼皮,渾濁卻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將每個人的驚慌、猜忌、幸災樂禍都盡收眼底。他沒說話,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一下,又一下,彷彿在權衡,又彷彿在壓抑。這臭小子,演習才唱完大戲,這就把藏在山裡的真傢伙拉出來給我上眼藥了?膽子是越來越肥了!
就在這時,電話鈴聲急促地響起。
劉湘拿起話筒。
“父親,”電話那頭,是劉睿平靜無波的聲音,“我黔北的弟兄們,跋涉千里,即將抵達重慶。他們一路風餐露宿,我想請父親行個方便,在城外劃撥一處營地,讓他們休整幾日,也讓他們見識一下省會的繁華,感受一下家鄉的溫暖。”
劉湘握著話筒,看著滿屋子神情緊張的部下,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三分惱怒,三分無奈,但更多的,卻是四分的欣賞與驕傲。
好一個“感受家鄉的溫暖”!
這小子,是在用陽謀逼宮!他把一支絕對忠於他自己的精銳,堂而皇之地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既是展示實力,也是在告訴所有人,他劉睿,不僅有造槍炮的工廠,更有能用這些槍炮的虎狼之師!
“好,好得很。”劉湘對著話筒,一字一句地說道,“你的兵,就是我的兵。你的家底,也就是我劉家的家底!”
他結束通話電話,猛地一拍桌子!
“都慌甚麼!”劉湘的聲音如同驚雷,在作戰廳內炸響,“那是我劉家的兵!是我川軍未來的種!是我兒世哲,為我們四川拉回來的一支援軍!”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軍事地圖前,拿起一根指揮杆,重重地在重慶的位置上一點。
“傳我命令!讓出南溫泉最好的營區!後勤部立刻調撥十萬斤糧食,一萬斤豬肉,給我送到營地去!”
“告訴下面的人,我劉湘的‘孫子兵’回家了!誰敢慢待了他們,老子扒了他的皮!”
劉湘轉過身,目光如刀,從楊森等人臉上逐一掃過。
“演習,你們都看到了。我兒子的練兵之法,你們也學到了。現在,他把按新法練出來的兵,給你們拉回來看了!誰有不服氣的,也可以自己拉一支這樣的部隊出來,我劉湘,同樣給他記頭功!”
一番話,說得楊森等人面紅耳赤,再也說不出半個字。
劉湘最後把目光投向窗外,看著重慶的方向,喃喃自語,聲音卻足以讓所有人聽到。
“這山城的天,風,是越來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