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官邸的密電,如同插上翅膀,越過千山萬水,最終送到了豐都指揮部。
劉睿看完電報上的最後一行字:“天塌下來,有我這個老子給他頂著。”
他將電報紙湊到燭火上,看著它慢慢捲曲,化為灰燼,散落在菸灰缸裡。
釜底抽薪,瓦解王陵基的聯盟只是第一步。
聚仙樓那一場宴席,用利益將全川的實力派捆綁在他的戰車上,也只是前奏。
現在,錢有了,人有了,地盤也有了。
他看向牆壁上掛著的巨大四川地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勢力範圍。
他的衛戍營,在那張地圖上,只是一個毫不起眼的小點。
太小了。
小到連當棋子的資格都沒有。
“傳雷動。”劉睿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響起。
“是!”
片刻之後,一身戎裝、身形筆挺的雷動大步走了進來,他腳下的軍靴敲擊地面,發出沉穩有力的聲響。
“二少爺!”
劉睿沒有說話,只是指了指辦公室中央那座巨大的沙盤。
沙盤上,精細地還原了川東的地形,山川、河流、城鎮,纖毫畢現。
一個營的兵力,被雷動佈置在豐都城周圍,構築了幾個關鍵的防禦支撐點。
“雷動,如果現在,有一支滿編的中央軍師,從湖北方向打過來,目標是重慶。你這個營,能做甚麼?”劉睿開口問。
雷動走到沙盤前,目光如刀,在沙盤上反覆巡視。
他沉默了足足一分鐘,才用低沉的聲音回答:“報告二少爺!以我們營現在的火力和訓練水平,可以依託地形,遲滯敵人進攻至少三天!”
他說得斬釘截鐵,充滿了自信。
一個營,拖住一個師三天,這要是傳出去,足以震驚整個川軍。
“然後呢?”劉睿追問。
“然後……”雷動卡住了。
他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在沙盤上比劃著,“然後,彈藥會告急,傷亡會擴大,防線會被壓縮……我們……我們只能請求軍部支援,或者,化整為零,退入山區。”
劉睿伸出手,將沙盤上代表衛戍營的那個小旗子,輕輕推倒。
“一個營,終究只是一個營。它能當一把尖刀,能啃下一塊硬骨頭。但它打不了一場真正的仗。”
“它沒有獨立的後勤,沒有足夠的兵力進行輪換,更沒有能力在廣闊的戰線上形成壓制。一旦陷入大規模的陣地戰,它就是一個消耗品。”
雷動沉默了。
這些道理,他都懂。
作為一名職業軍人,他比誰都清楚,一個營的兵力,在真正的戰爭機器面前,是何等脆弱。
他抬起頭,眼神灼熱地看著劉睿:“二少爺,你的意思是……”
劉睿走到沙盤的另一側,目光掃過整個四川盆地。
“我要擴軍。”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雷動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豐都的工廠已經走上正軌,蜀新商行的現金流,足夠支撐我們進行下一步的計劃。一個營,遠遠不夠了。”
劉睿從旁邊的盒子裡,拿出了一大把新的兵棋,放在沙盤上。
“我需要一個旅。”
他用手,在沙盤上畫出了一片廣闊的區域。
“一個擁有三個步兵團,一個炮兵營,一個工兵營,一個輜重營,一個直屬警衛連的獨立作戰旅!總兵力,超過五千人!”
“這個旅,要有能力在任何一個方向上,獨立發起一場戰役。它將是我們的拳頭,我們的脊樑!”
雷動看著沙盤上那陡然多出數十倍的兵棋,只覺得一股熱血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一個旅!
一個德械裝備,擁有獨立炮兵和工兵的現代化旅!
這……這是他做夢都不敢想的部隊!
“二少爺!”雷動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只要有槍有糧,半年!不,給我三個月!我就能給你拉起一個旅的架子!兄弟們早就盼著這一天了!”
然而,下一秒,他臉上的狂熱就迅速冷卻下來,眉頭緊緊皺起。
“可是……二少爺,編制怎麼辦?”
雷動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這可不是一個營,這是一個旅!五千多條槍!在四川,沒有主席的手令,私自擴編出一個旅,這是大忌!會出大事的!”
軍閥混戰的年代,兵力就是地盤,就是話語權。
你一個衛戍營,別人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你是劉湘的親衛隊。
可你要是搞出一個旅,性質就全變了。
這等於是在劉湘眼皮子底下,另立山頭。到時候,不用外人動手,川軍內部那些叔伯輩的軍頭們,就會第一個跳出來,以“維護省府政令”的名義,群起而攻之。
劉湘本人,也絕不會容忍這種挑戰他權威的行為。
“你說的對。”劉睿平靜地看著雷動,“所以,這個編制,我必須從父親那裡,堂堂正正地拿到手。”
“這……”雷動面露難色,“主席他……會同意嗎?”
在雷動看來,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劉湘雖然寵愛這個兒子,但在這種原則問題上,絕不會讓步。
“他會的。”
劉睿走到辦公桌前,鋪開一張嶄新的信紙。
“因為,我要讓他看到,給他一個旅的編制,對整個川軍,對整個四川來說,是一筆只賺不賠的買賣。”
他拿起鋼筆,開始起草一份詳盡的報告。
報告的標題,不是“關於擴編衛戍營的申請”。
而是,“關於建立川軍現代化作戰示範旅的可行性分析報告”。
“雷動。”劉睿頭也不抬地發號施令。
“到!”雷動猛地立正。
“命令!全營從明天開始,進入最高等級的戰備狀態!所有的訓練科目,全部暫停!”
雷動一愣。
“我要你,用一個星期的時間,組織一次最高規格的實戰對抗演習!演習的場地,就選在豐都城外的這片丘陵地帶!”
劉睿用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
“演習內容,就是你剛剛推演的——以一個加強營,對抗一個團級規模的進攻!我要看到步炮協同,看到分隊穿插,看到夜間滲透,看到你所能想到的一切現代化戰術!”
“這場演習,不設預案,不走過場!我要你把衛戍營的全部實力,都給我壓榨出來!”
雷動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亮得嚇人。
“另外,”劉睿放下筆,抬起頭,“我會以我的名義,正式邀請父親,以及川軍內部所有軍團長以上級別的將領,前來觀摩。”
“我要讓他們所有人都親眼看看,我們手裡的這支部隊,跟他們手裡的那些舊軍隊,到底有甚麼不一樣!”
“我要讓他們看到,未來的戰爭,應該怎麼打!”
雷動的胸膛劇烈起伏,他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一聲:“是!保證完成任務!”
看著雷動興奮地轉身離去,劉睿又拿起電話,接通了遠在重慶的林啟元。
“啟元,是我。”
“我需要你立刻準備一份蜀新商行的詳細財政報告。記住,要極盡詳細。”
“每一塊香皂,每一斤白糖的成本是多少,利潤是多少。商行一個月的純收入是多少,未來三個月的預估收入又是多少。”
“我還要一份預算案。一個五千人規模的現代化步兵旅,從單兵裝備,到火炮彈藥,再到每日的伙食、軍餉開支,所有的一切,都給我算出明細賬。”
電話那頭的林啟元雖然不解,但還是乾脆地回答:“明白!三天之內,我把報告送到豐都!”
劉睿結束通話電話,指尖夾著那支剛剛起草報告的鋼筆,在手指間緩緩轉動。
一份,是給軍人們看的“肌肉”。
一份,是給管錢的看的“賬本”。
他要將這兩樣東西,擺在他那位雄踞四川的父親,以及全川軍頭們的面前,讓他們自己去看,自己去想,自己去算一筆賬。
一支出錢讓你看、讓你學、戰力頂尖、還不用你掏一分錢軍餉的“樣板軍”,你要,還是不要?
劉睿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知道,這道選擇題,沒人能拒絕。
窗外,豐都軍營的哨聲已經響徹雲霄,一場即將震動全川的風暴,正在這座不起眼的小城裡,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