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睿迎著範紹增那雙眯縫眼中迸射出的銳光,臉上不見半分緊張。
他甚至端起了那杯已經微涼的茶,輕輕啜了一口,才將茶杯放回桌面。
整個會客廳的氣氛,隨著範紹增那根翡翠菸嘴被放下,已經徹底凝固。那股子江湖豪客的咋咋呼呼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盤踞山巔的猛虎審視獵物的壓迫感。
雷動站在劉睿身後,手已經不由自主地再次按住了腰間的槍柄,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他感覺眼前的胖大男人,比他面對過的任何敵人都要危險。
“賢侄的技術,是從何而來?”範紹增的聲音裡,再沒有半分憨厚,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別告訴我是你自己琢磨的。我在重慶的洋行裡,朋友不少。他們跟我喝過酒,吹過牛,這種品質的貨,他們從海外運過來,翻上三倍的價錢,還得看人的臉色賣!”
他那肥厚的手指,在黃花梨木的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擊著。
咚。
咚。
咚。
每一聲,都敲在雷動的心跳上。
劉睿笑了,他沒有玩任何花樣,只是將身子微微前傾,伸出三根手指,聲音清晰而平穩,如同在宣讀一份檢驗報告:
“範司令,做生意,咱們談點實在的。第一,我的貨,成本,只有市面上同類洋貨的三成。”
他收回一根手指。
“第二,品質,比它們好上至少三倍。”
“至於第三……”劉睿看著範紹增瞬間變化的眼神,緩緩說道,“這門生意,能讓您手下幾萬弟兄的腰包,鼓上三圈。您在城外想建的那個紡紗廠,靠這個,夠不夠?”
最後這句話,如同一根燒紅的鋼針,精準地刺入範紹增心中最深、最焦慮的那一點!
他那看似肥胖臃腫的身軀,猛地從太師椅上繃直了,靠背的黃花梨木發出“嘎吱”一聲刺耳的呻吟。他死死攥著太師椅的扶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彷彿要將那堅硬的木料捏碎。
三成成本!
三倍品質!
他腦子裡那臺精密的算盤,已經不是在計算,而是在燃燒!
他手下擴編的保安隊,加上遍佈朝天門碼頭的護衛隊,每月光是餉銀的缺口,就有七八萬大洋!這筆錢,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為甚麼跟各路商幫稱兄道弟?為甚麼對來往的貨物抽水?不就是為了養活這幾萬張吃飯的嘴!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輕描淡寫之間,就給他指了一條金光大道!
這不是生意!
這他媽的是一棵能紮根在巴蜀大地上,用銀元澆灌,長出槍炮和人馬的搖錢樹!
範紹增那雙眯縫的眼睛,死死盯著劉睿,眼神裡翻騰著貪婪、忌憚,和一絲無法抑制的狂喜。
他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粗重了。
劉睿看火候已到,不再給他思考和猶豫的時間,身體微微前傾,直接丟擲了自己的方案。
“我,以全套生產技術和裝置圖紙入股,佔股五成。”
“範司令,以您麾下‘孝義會’的全部銷售網路、長江與沱江的運輸碼頭,以及擺平地方鹽警和各路幫派糾紛的能力入股,同樣佔股五成。”
“我們兩家,共同成立一家商行,就叫‘蜀新商行’。”
“商行總部,就設在您範司令的地盤,重慶朝天門!”
話音落下,整個會客廳裡,靜得能聽到窗外落葉的聲音。
雷動屏住了呼吸,他完全沒想到,自家廠長竟然敢跟川中最大的袍哥頭子,談這麼一筆對半開的買賣!
這已經不是合作了,這是要把兩股勢力,用利益的鐵索,死死地捆綁在一起!
範紹增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他沒有立刻回答。
跟劉睿合作,就等於徹底把自己綁在了劉湘的戰車上。
好處顯而易見,有劉家這塊金字招牌在,四川省府裡那些眼紅的官僚資本,就不敢輕易伸手。
風險也同樣巨大。
如今南京那位跟自己父親掰手腕,川中各路軍閥貌合神離,萬一時局有變,劉湘倒了,他範紹增,也得跟著掉進萬丈深淵!
他目光下意識地移向桌上。
那塊潔白的香皂,散發著誘人的清香。
那瓶雪白的砂糖,在燈光下閃爍著金錢的光芒。
他又彷彿看到了手下那幾萬弟兄,一張張因為拿不到足額軍餉而變得麻木的臉。
他範紹“哈兒”,可以受窮,但他手下的弟兄們不能!
這是他立足亂世的根!
權衡,只在電光火石之間。
那張憨厚的胖臉上,所有的掙扎和猶豫,瞬間被一股梟雄的決斷衝得煙消雲散!
“啪!”
一隻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
範紹增猛地站起身,放聲大笑,那笑聲洪亮,震得房樑上的灰塵都簌簌下落。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二少爺!夠爽快!”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翡翠菸嘴,塞回懷裡,彷彿剛才那個精於算計、眼神銳利的梟雄根本不存在。他又變回了那個咋咋呼呼,豪氣干雲的“範哈兒”。
“我範紹增就喜歡跟你這樣不繞彎子的人打交道!媽的,跟那些文縐縐的官老爺談事情,憋得老子卵子都痛!”
他繞過桌子,走到劉睿面前,一巴掌拍在劉睿的肩膀上,力氣大得讓雷動眼皮一跳。
“從今天起,‘蜀新商行’,就是咱們兩家的!五五分賬是規矩,但賢侄你記住,在四川這地面上,誰敢動咱們商行一根草,就是動我範紹增的命根子!我拿人頭給他擔保!”
他看著劉睿,眼神裡滿是欣賞。
“說!你的技術人員要甚麼人?老子手下三教九流,只要是喘氣的,都能給你找來!場地要設在哪兒?你看中了重慶哪塊地,給老子指個地方,明天我就讓人把那塊地清出來!就算是別人的祖墳,老子也給他刨了!”
合作,就此達成!
劉睿臉上露出笑容,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他沒有客氣,立刻說道:“人,我從豐都兵工廠調。場地,我需要一處緊挨碼頭,既方便運輸,又足夠隱蔽的倉庫。”
範紹增一聽,又是一陣大笑:“哈哈!賢侄,你這是問對人了!”
他轉身對著門口大吼一聲:“來人!”
一個黑衣漢子立刻閃身進來,躬身聽令。
“去,把老子在江邊囤私鹽的那個七號倉,給老子騰出來!從今天起,那裡歸劉二少爺管!再調一個排的弟兄過去,把倉庫圍起來,一隻耗子都不準給老子放進去!誰敢在附近晃悠,先打斷腿,再問話!”
“是!”黑衣漢子領命,轉身就走,沒有半句廢話。
範紹增做完安排,又拉著劉睿的手,熱情得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
“走走走!賢侄,生意談完了,咱們喝酒!今天不把你灌趴下,你別想走出我這範莊的大門!”
當天,劉睿便從重慶發出一封電報,直抵豐都。
電報內容只有寥寥數字,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抽調化工、機械技工各五名,由林啟元教授帶隊,即刻啟程,乘船來渝。所有圖紙、裝置,另有安排。”
三天後,當林啟元帶著十名一臉茫然,卻又難掩興奮的技工抵達重慶朝天門碼頭時,迎接他們的,是範紹增的副官,以及一個排荷槍實彈的彪悍士兵。
他們被帶到了一處位於江邊懸崖下的巨大倉庫。
倉庫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氣氛肅殺。
當厚重的鐵門被拉開,林啟元看到,倉庫內部已經被清空,數十名工人正在範紹增手下的指揮下,按照一份草圖,飛快地澆築著水泥地基,搭建著鋼結構廠房。
他還沒從這驚人的執行力中回過神來,劉睿已經走了過來,將一份新的圖紙遞到他手中。
“林教授,辛苦了。”
“這是……”林啟元展開圖紙,瞳孔瞬間收縮。
那是肥皂生產線和白砂糖生產線的詳細布局圖,比他之前在豐都看到的更加完善,甚至連蒸汽管道的走向、排汙系統的設計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劉睿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向那片熱火朝天的工地。
“這裡,就是我們新的戰場。”
“我們的‘曙光’在豐都亮起,但它的光,要從這裡,照亮整個四川!”
林啟元看著圖紙,又看看眼前這座由軍閥和袍哥聯手,用最高效率催生出的秘密工廠,他感覺自己血管裡的血液,也跟著沸騰起來。
他摘下眼鏡,用專用的絨布仔細擦拭著鏡片,彷彿在進行一個神聖的儀式。
重新戴上後,他眼中的世界再次清晰。這一次,他沒有再糾結於“克虜伯不生產紐扣”的清高。他看到的是一個由資本、暴力和技術高效結合的怪物,正在以驚人的速度誕生。而他,就是這個怪物的大腦。
他不再猶豫,抓起圖紙,快步衝向那群正在鋪設管道的工人,指著一截剛剛焊好的管道,用他那依舊生硬的四川話,以一種不容辯駁的學術口吻吼道:
“不對!這個彎頭的曲率半徑小於設計值了!流體透過時會產生渦流,增加壓損!拆了,換PR-3型標準件,圖紙上寫得清清楚楚!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