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漸散,露出鴻鈞的身形。
道袍焦黑破碎,白髮根根倒豎,面上覆著一層黑灰,頭頂還嫋嫋飄起幾縷青煙。
他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周身神光流轉,轉眼便恢復了往日清淨莊嚴的模樣。
混沌青雷威力固然駭人,尋常聖人初期捱上一記也難免受傷,但對鴻鈞而言,不過略顯狼狽罷了。
真正令他心潮翻湧的,是這片天地帶來的深徹驚疑。
“縱使是大道魔神真身降臨洪荒,也絕無林玉樹道友這般莫測的威能……難道他竟是那傳說中至強的魔神?可我在他身上從未感知到完整的大道法則氣息,反而覺得其道韻駁雜紛亂,這分明是那些不入流的小魔神才有的特徵……”
一旁,瑤池早已捂住小嘴,睜圓了眼睛,滿臉不敢置信。
她怎麼也想不到,堂堂道祖、紫霄宮的主人,竟會在別人家門口被雷劈成這般模樣。
鴻鈞這時才意識到身旁還有個小童,不由得乾咳兩聲,端肅神色解釋道:“林玉樹道友修為深湛,不遜於我,所佈陣法禁制別有玄奧,也是情理之中。
老爺我方才一時不察,未曾防備,才著了道。”
說話間,他又忍不住瞥了一眼那株合道木,眼中熾熱一閃而逝。
但想到可能再度引動雷霆,只得強壓下心中貪念,搖了搖頭,繼續朝前走去。
然而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已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這無上天……該不會栽滿了數百株極品靈根吧?”
很快,鴻鈞便發現自己的猜測沒錯——卻只對了一半。
靈根有靈,以聖人之能稍加感應,便可知其名目、品相與功效。
因此即便許多靈根鴻鈞未曾親見,也能一眼辨明。
“極品靈根,萬魄化魂果!”
“極品靈根,血靈葡萄!”
“萬劫鍛體果!”
“雷道化神靈!”
“火玄飛靈藤!”
一株又一株,琳琅滿目,應接不暇。
鴻鈞幾乎要心神失守。
整個洪荒天地,孕育出的極品靈根滿打滿算也不足二十之數。
可眼前這片土地上,何止百株?且每一株都品相圓滿,靈氣沛然。
望著這令人眩暈的珍藏,一個念頭不由自主地浮現在鴻鈞腦海:“待我合道功成之後,定要……將這無上天收歸己有。”
但轉瞬之間,面對如此駭人的靈根規模,那股志在必得的火熱竟悄然淡去幾分,心底深處,反而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虛怯。
能保住這麼多靈根,林玉樹道友究竟是何等人物?
比起眼前這些靈根,鴻鈞先前自鳴得意送出去的那些法寶,簡直不值一提。
他本以為這已是全部,畢竟又走了一段路,再沒見到新的靈根。
可就在他隱隱越過某道界限時,竟又看見了一些。
數量雖不如之前多,栽種的距離也遠遠超過極品先天靈根之間的間隔,甚至有幾處靈根所在之地,隱隱有自成一方天地的氣象!
“混沌靈根……竟是混沌靈根冰玄梧桐!”
“混沌靈根神魔血!”
“又是混沌靈根!”
“我……我還當甚麼道祖,合甚麼道啊!”
堂堂道祖,竟被打擊得道心幾近崩潰。
“鴻鈞道友,何必為外物所困?你執著了。”
林玉樹的聲音恰在此時傳入耳中,讓幾近癲狂的鴻鈞稍稍冷靜下來。
然而鴻鈞雙目泛紅,掃過那一株株混沌靈根,竟脫口而出:“不如我將合道的機會讓與你,你將這無上天留給我,如何?”
林玉樹被他這話逗得笑出了聲,半晌才道:“你現在還以為,我會在意區區天道?”
這話是直接響在鴻鈞心底的。
鴻鈞頓時呆在原地。
“果然……果然如此!”
他只覺得豁然開朗。
從前他的眼界始終被侷限,認定洪荒之中絕無高於天道的存在——畢竟連盤古都未能真正證道。
而盤古,已是混沌三千魔神之首。
正因如此,即便過去他再怎麼高估林玉樹,至多也只認為林玉樹站在聖人之巔,或許再多踏出半步。
這已是鴻鈞心中所能想象的極致。
但見了無上天的冰山一角後,鴻鈞才明白,僅僅是聖人之巔,根本不足以撐起這極北無上天。
德不配位。
唯有那證道混沌的存在,才有可能開闢出如此無上妙境。
“可這……這怎麼可能?”
鴻鈞雖已隱約觸碰到了那個答案,卻仍難以相信。
“有何不可能。”
林玉樹的聲音淡淡的。
與此同時,一道神光自無上天深處飛來,直向鴻鈞額間沒入。
鴻鈞未從中感到絲毫惡意,便不閃不避,任其進入識海。
轟——
鴻鈞腦中彷彿有億萬星河炸開,無窮的記憶洶湧浮現。
那是洪荒未成、天道未現之前的混沌歲月。
是諸多大道魔神交鋒、無窮法則碰撞、混元大羅金仙級強者廝殺隕落的景象。
是開天大劫,三千魔神圍攻盤古的畫面。
是混沌時代。
待鴻鈞將這一切記憶盡數消化,神色終於從恍惚中恢復。
他終於明白了林玉樹究竟是誰。
鴻鈞整肅神情,恭恭敬敬朝著無上天深處行了一禮:“鴻鈞,拜見林玉樹大尊。”
林玉樹語氣平淡:“不必多禮,進來吧。”
一旁的瑤池已然看呆了。
她心中堪比天道的老爺,竟對林玉樹如此恭敬行禮?
“難道林玉樹聖人……比老爺還要強?”
此刻已然明瞭林玉樹身份的鴻鈞,再看這滿天的靈根,雖依舊震撼,卻對林玉樹能造就這一切再無懷疑。
那可是異數魔神,盤古之兄。
曾打得其他至強魔神潰逃,甚至力壓盤古的存在。
那是鴻鈞尚為大道魔神時,對方連目光都未曾投來一眼的存在。
這麼一想,再想到自己曾被林玉樹數次教訓卻還活著,鴻鈞心中竟生出一絲淡淡的得意。
“我與林玉樹交手多次,至今安然無恙——倒也值得自豪。”
不就是先天至寶砌的牆嗎?不就是混沌靈材架的梁嗎?不就是混沌至寶鋪的道臺嗎?我難道是那種……眼皮子淺的人?我可不是啊!
“林玉樹大尊,那株合道木,能否賜予我?對我合道大有助益。”
鴻鈞臉上堆著笑,語氣裡透出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林玉樹見他這副模樣,頗覺無趣地擺了擺手:“不必如此拘束,我又不會吃了你。
想要便拿去罷。”
一旁的瑤池,心中關於鴻鈞的形象已然徹底崩塌。
若在往日,目睹這般情景,她定要傷心欲絕;可此刻,林玉樹就在眼前,鴻鈞也未受損傷,她竟只是怔怔望著林玉樹,滿心都是歡喜:“不愧是我看中的男子,竟比老爺還要厲害!”
鴻鈞終究是半步合道的存在,經林玉樹方才無形中點破,此刻老臉微紅,神態倒是自然了許多。
他只是被那些混沌時代的記憶一時矇蔽了心神——畢竟在那混沌之中,林玉樹與盤古二人,可謂兇名赫赫,威震寰宇。
按常理而言,待鴻鈞合道之後,便也是堪比混沌聖人層次的存在了。
只是如今天道初生,力量尚弱,自然無法與林玉樹這般自行證得混沌聖人的存在相比。
不過,那也僅是嬰孩與壯漢的差別,本質上,已屬同一種生命層次。
想到此處,鴻鈞心中升起一絲好奇,不由問道:“林玉樹大尊,您的修為……”
在他想來,林玉樹應當早已證道混沌聖人,可此刻林玉樹身上的氣機,連同先前幾次隱約的交鋒都表明,他分明仍停留在聖人巔峰的境界。
林玉樹聞言,神色平淡:“天道太弱了。”
鴻鈞一怔,萬沒料到竟是這個緣由,但轉念間便已明白。
天道初生,根本承受不住混沌聖人層次的存在踏足洪荒!林玉樹竟是以某種無法想象的無上手段,壓制了自身修為,方才進入此界。
一念及此,鴻鈞臉上不禁流露出深深的敬畏之色。
不愧是林玉樹大尊!“無上天”
之名,當真名副其實!
林玉樹卻未察覺鴻鈞心中的種種補想,只是略帶疑惑道:“你不趕緊去合道,跑來我這無上天作甚?”
鴻鈞這才想起正事,瞥了一眼眼中幾乎要冒出小星星的瑤池,說道:“昊天被我罰下洪荒歷劫,我亦將閉關合道,紫霄宮中只剩瑤池一人。
我怕她孤單,便想託付大尊照看一二。”
林玉樹聞言,目光轉向瑤池。
瑤池頓時臉頰緋紅,慌忙低下頭去。
林玉樹卻輕輕一笑:“堂堂修道之人,還會懼怕孤獨麼?”
瑤池猛地抬起頭,小嘴一撇:“修道之人又怎麼了?人家還是女孩子呢,不願意獨自修煉也不行嗎?”
不同於昊天敬畏中暗藏怨恨,瑤池對林玉樹滿是崇拜與仰慕,並無懼怕,此刻竟直接頂起嘴來。
鴻鈞心頭一緊,抬眼去看林玉樹神色,見他非但不惱,反而露出饒有興味的表情,這才暗暗鬆了口氣。
林玉樹笑道:“多大點的小丫頭?”
瑤池一聽,臉色瞬間僵住。
神特麼“多大點的小丫頭”
!她像生鏽的機括般,一點一點扭過頭,看向林玉樹的眼神,活像在看一個傻子。
她忽然有些明白,為何晏紫蘇有時瞧向林玉樹,會露出那種難以言喻的表情了。
這就是個傻子!
鴻鈞目睹此景,心中忽生感慨:“不愧是林玉樹大尊,竟將大道無情之意詮釋得如此……渾然天成。”
林玉樹對上瑤池的目光,有些不解,低頭看了看自己周身,並無不妥,便道:“罷了,既然你想留在無上天,那便留下勤勉修行吧。
畢竟,無上天可比紫霄宮那破地方強多了。”
若在以往,即便紫霄宮真不如無上天,鴻鈞也必會動怒——那終究是他的道場。
可此刻,林玉樹這般言語,竟引得鴻鈞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深以為然。
瑤池心裡卻浮起一絲小小的不滿:她可是在紫霄宮修行了上萬年呢!不過這點不滿,在觸及林玉樹溫潤平和的目光時,頃刻便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
“比不上就比不上吧,反正老爺自己都不在意,我又何必跟林玉樹頂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