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寒冷的時刻，南極冰原籠罩在一種詭異的青灰色微光中。沒有太陽，只有永恆冰層反射的、不知來自何處的稀薄天光。風暫時停了，但寂靜比咆哮更令人不安，彷彿整個大陸都在屏息等待甚麼。
“雪線堡壘”基地中央，鑽探平臺的組裝進入最後階段。
這是一個高度模組化的龐然大物，核心是一臺經過老船長親手改造的“地脈叩門者-III型”熱能鑽機。它不使用傳統的機械鑽頭，而是透過一組聚焦的高能等離子炬，配合特製的“冰層諧振瓦解場”，在冰層中“燒蝕”並“共振破碎”出一條通道。理論上，它能在極低溫環境下保持高效，並減少對周圍冰層結構的物理衝擊。
但理論歸理論。
“諧振場校準完畢，頻率鎖定在冰層固有諧振點的87%安全閾值。”林薇的聲音從控制艙傳來，帶著一絲緊繃。她面前的螢幕上，無數引數正在滾動。“等離子炬預熱完成，能量輸出穩定。外部溫度零下六十八度，鑽機保溫系統執行正常。”
顧凌站在控制艙外，透過觀察窗看著那臺鋼鐵巨獸。雷震已經帶著一支十人小隊，乘坐三輛加強型雪地車，在鑽探點外圍一公里處建立了環形警戒哨。所有武器都換裝了針對極寒環境的特製彈藥，能量武器的功率也經過調整，防止低溫導致能量逸散過快。
“開始吧。”顧凌下令。
嗡——
低沉的轟鳴聲打破了冰原的死寂。鑽機頂部的等離子炬陣列亮起耀眼的藍白色光芒，高溫瞬間將周圍的空氣扭曲，蒸騰起大片白霧。幾乎同時，無形的諧振場籠罩了鑽機下方直徑五米的區域，冰層內部開始發出細微的、彷彿玻璃碎裂般的“咔嚓”聲。
鑽頭開始緩緩下探。
最初十幾米進展順利。高溫等離子流像熱刀切黃油般融化堅冰，諧振場將融化的冰水瞬間震碎成極細的冰晶，被高壓氣流吹出井口，在周圍堆積成一座白色的小山。
但很快，異常出現了。
“鑽探深度一百二十米，冰層密度異常增加！”操作員報告，“諧振場反饋顯示，下方冰層結構…不均勻，有大量夾雜物！”
林薇調出掃描影象。原本應該相對均質的冰層中，出現了許多不規則的高密度陰影。“可能是遠古沉積物，或者…被封在冰裡的岩石碎片。鑽頭需要調整角度避開，否則會嚴重磨損。”
“繞行路線計算中…左側十五度偏移，深度再下五十米後可回歸原軸線。”
鑽機開始調整方向。這個過程比垂直鑽探更慢，也更耗能。
兩個小時後，鑽探深度達到三百米。
“能量讀數波動！”林薇突然喊道，“不是來自鑽頭，是來自冰層深處！頻率…很雜亂，正在增強！”
幾乎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基地外圍的預警哨位傳來了雷震急促的聲音：“指揮！冰面震動！多個方向！有東西在冰層下面移動！速度很快！”
顧凌衝到外部監控螢幕前。只見環繞鑽探點的冰原上，數道隆起的“雪線”正從不同方向快速逼近！那些雪線前端，冰面正不斷炸裂、拱起！
“所有單位，一級戰鬥戒備！非戰鬥人員撤回主保溫艙！”顧凌抓起通訊器，“雷震，識別目標！”
“無法目視確認！熱成像顯示…是冷血生物！體溫與環境幾乎一致！體型…不小！它們是從更深冰層裡鑽出來的！”
就在此時，鑽探點正下方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沉悶的撞擊聲！整個鑽機平臺都猛地一晃！
“鑽頭遭遇阻礙！不是岩石…是…是活的！”操作員的聲音帶著驚駭，“諧振場反饋到劇烈掙扎的波形！”
下一秒，鑽探井口處，一股粘稠的、暗藍色的“液體”混合著冰屑，猛地噴湧而出！那液體在接觸到外部空氣的瞬間，迅速凝固、變形，伸展出無數銳利的冰晶尖刺，像一株瘋狂生長的、由冰和某種有機質混合而成的恐怖植物，直撲鑽機平臺！
“‘歸墟黑潮’！”林薇失聲道，“它在冰層裡！已經滲透到這麼淺的位置了！”
更可怕的是，那些從冰層下逼近的“雪線”也終於破冰而出！
那是七八隻形態詭異的生物。它們大致保持著類似海豹或企鵝的輪廓，但全身覆蓋著厚重的、如同岩石般的灰白色矽質甲殼，甲殼縫隙中透出暗藍色的微光。它們的眼睛位置是兩團不斷旋轉的冰藍色能量漩渦，沒有嘴巴，但頭部前端裂開一道縫隙，可以噴吐出銳利的冰錐或粘稠的“黑潮”液滴。四肢末端不是鰭或蹼，而是鋒利的、適合挖掘冰層的矽質鉤爪。
“‘冰骸’…冰層矽基化變異體！”一名“怒濤”戰團的極地專家認出了它們，“小心它們的吐息和爪子！甲殼很硬！”
戰鬥瞬間爆發！
雷震的小隊率先開火。電磁步槍射出的高速彈丸打在冰骸的甲殼上，濺起一溜火花，但大多被彈開，只能留下淺坑。能量束的效果稍好，能燒蝕甲殼，但需要持續照射同一部位。
冰骸的速度極快，在冰面上滑行如同鬼魅。它們噴吐的冰錐帶著可怕的動能，擊打在雪地車的裝甲上“鐺鐺”作響。一隻冰骸突破火力網，猛地撲向一輛雪地車，矽質鉤爪狠狠撕扯著車門！
“集火！”雷震怒吼。三把槍同時對準那隻冰骸的頭部能量漩渦射擊。能量漩渦劇烈波動，冰骸發出無聲的嘶鳴（能量震動傳遞到冰面），動作一滯。抓住機會，一名戰士將一枚高熱手雷塞進它甲殼的裂縫。“轟！”冰骸的半個身體被炸碎，暗藍色的“血液”（混合著矽基組織和黑潮能量）噴濺出來，落地後迅速凍結成詭異的藍黑色冰晶。
但更多的冰骸正在湧來。更糟糕的是，鑽探井口噴出的“黑潮”凝結物已經纏住了鑽機的一條支撐腿，正快速向上蔓延，所過之處金屬發出被腐蝕的“滋滋”聲！
“鑽機保不住了！”操作員絕望地喊道，“黑潮在侵蝕核心能量管線！”
顧凌眼神冰冷，迅速做出決斷：“放棄鑽機！啟動自毀程式，設定延時三十秒！所有人員，掩護撤退！爆破組，在鑽探點周圍冰層預設爆破點，我們要把這些東西和黑潮一起埋回去！”
命令被堅決執行。戰士們且戰且退，向基地方向收縮。爆破專家冒著冰骸的攻擊，在鑽探點周圍快速佈置高能炸藥。
鑽機控制艙內，自毀倒計時開始……
冰骸似乎察覺到了危險，攻擊更加瘋狂。一隻冰骸突破防線，衝進了基地外圍的防禦圈，徑直撲向主保溫艙！
“攔住它！”顧凌拔出佩槍（一把特製的高斯手槍）衝了出去。但他的速度比不上冰骸。眼看那怪物就要撞上保溫艙脆弱的艙壁——
一道熾熱的能量束從側面射來，精準地命中了冰骸頭部的能量漩渦！
是“破冰者號”的艦載近防炮！老船長在駕駛艙裡直接操縱炮臺開火了！
冰骸的能量核心被擊穿，整個身體瞬間僵直，然後碎裂成一地冒著黑煙的矽質碎片。
“顧小子！帶人撤！俺來給你們清場！”老船長的聲音在頻道里吼著。
“破冰者號”的引擎發出怒吼，機體緩緩升空，側舷的脈衝炮臺和近防系統全開，編織出一道密集的火力網，暫時壓制住了冰骸群的衝擊。
“撤！快撤！”
眾人快速退回主保溫艙和附近的掩體。爆破專家按下起爆器。
轟！轟轟轟！
連環爆炸在鑽探點周圍炸開！冰層被撕裂、拋起，形成一個直徑數十米的巨大陷坑！鑽機連同蔓延的黑潮凝結物、以及好幾只來不及逃走的冰骸，一起被崩塌的冰層掩埋！
爆炸的衝擊波席捲而來，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保溫艙也劇烈搖晃。灰塵和冰屑漫天飛舞。
當一切漸漸平息，鑽探點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冒著黑煙和詭異藍光的深坑。冰骸的進攻暫時停止了，不知是被掩埋還是退卻了。
但沒等眾人鬆口氣，林薇的驚叫再次響起：“不對！冰層下面…能量反應沒有消失！它在…移動！朝著…朝著基地正下方移動！速度更快了！”
“甚麼？！”
幾乎同時，基地地面傳來一陣劇烈的、源自深處的震動！主保溫艙的地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儀器東倒西歪！
“是黑潮！它沒有死！它在冰層下面開闢了通道，想從下面直接攻擊基地！”顧凌瞬間明白了“歸墟”的戰術——聲東擊西，上面吸引火力，下面直搗黃龍！
“啟動應急方案！放棄地面建築！所有人，進入地下應急掩體！”顧凌吼道。
“雪線堡壘”在設計時就考慮到了冰層不穩定的風險，在冰面下二十米處，預先用可膨脹材料構築了一個小型的地下掩體。原本是作為最後避難所，沒想到這麼快就要用上。
隊員們迅速透過一條垂直的緊急通道滑入地下掩體。這裡空間狹小，只有最基本的生命維持系統，但結構相對堅固。
他們剛進入掩體，封死頭頂的艙門，就聽到上方傳來冰層破裂的巨響和金屬扭曲的刺耳聲音。顯然，黑潮和可能伴隨的冰骸已經突破了基地地面。
“能量讀數顯示，它們正在上方破壞…但好像…停下來了？”林薇盯著便攜探測器，疑惑道，“沒有繼續向下挖掘的跡象…反而在…聚集？”
突然，蒼梧所在的“共鳴穩定艙”監測螢幕爆發出劇烈的警報！代表“水之印記”活躍度的曲線瞬間衝破了安全閾值！同時，探測器捕捉到，從基地正下方更深的位置——遠遠超過他們鑽探的深度——傳來一股浩瀚、冰冷、但無比純淨的…水的召喚！
那召喚與蒼梧體內的“水之印記”產生了強烈的共鳴！
“是節點！”林薇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永寂核心’！它就在我們正下方！黑潮和冰骸不是偶然出現在這裡…它們是在守護通往節點的‘門戶’！或者說…是在阻止我們接近！剛才的鑽探和戰鬥，可能無意中…啟用了節點對外界的微弱感應！”
顧凌看向穩定艙內。昏迷中的蒼梧，此刻全身都籠罩在濃郁的蔚藍色光暈中，那枚“源初之海的印記”在他胸口面板下清晰浮現，如同活過來一般緩緩脈動。他的嘴唇無聲地開合，彷彿在唸誦著甚麼。
“他在…引導。”顧凌喃喃道，“引導節點的力量…或者說，節點在透過他…呼喚我們。”
震動再次傳來，但這一次，不是破壞性的。頭頂的冰層深處，傳來一陣低沉的、如同冰川移動般的轟鳴。探測器顯示，基地正下方大約八十米深處，冰層的結構正在發生微妙的變化——一個天然的、蜿蜒向下的冰隙或冰洞，似乎正在某種力量的作用下…“開啟”？
“黑潮的反應減弱了！它們在後退！”林薇難以置信地看著資料，“節點的能量場在擴張！雖然很微弱，但它在排斥‘歸墟’的侵蝕！它在…給我們指路！”
絕境之中，希望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顯現。
犧牲了鑽機，基地地面設施損毀，但他們似乎…誤打誤撞地，找到了通往“永寂核心”的、由節點本身開啟的“後門”？
“收集所有能帶走的裝備和補給。”顧凌當機立斷，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放棄地面。我們下去。沿著節點給我們指的路，下去。”
他看向穩定艙裡的蒼梧，又看向周圍一張張疲憊但堅定的面孔。
“真正的探索，現在才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