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在那一刻被拉長、凝滯。
季青瑤能清晰地看到“溯源會”飛梭下方那閃爍著寒光的機械爪,正一寸寸逼近那塊剛剛亮起微光的心鎖碎片。她能聽到通訊頻道里戰友們的怒吼、慘叫和爆炸聲。她能感覺到蒼梧靠在自己身上,身體的顫抖和意識逐漸模糊的渙散。她更能感受到,左手腕銀鐲空間內,那兩株“青銅麥穗”旁,一滴剛剛凝結成形、宛如最純淨翡翠的“生命精粹”露珠,正散發著磅礴而溫柔的生命能量。
沒有猶豫,也不需要猶豫。
季青瑤的眼神瞬間變得無比平靜,彷彿風暴眼中那片刻的死寂。她將最後的精神力,連同心中所有的守護意志、對文明火種的信念、對同伴的責任、以及對這片哭泣之風的悲憫,全部灌注進銀鐲,並直接“引爆”了那滴珍貴的“生命精粹”!
不是物理上的爆炸,而是能量的極致釋放與轉化!
轟——!
以季青瑤為中心,一道無法用顏色準確描述的、混合了翡翠綠的磅礴生命能量、淡藍色的純淨水之秩序、以及銀鐲嫩芽本身散發出的清輝的三色光暈,如同超新星爆發般猛然擴散開來!
這光暈溫暖、柔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淨化與驅逐之力!
首當其衝的,是那試圖抓取碎片的機械爪。它在觸及光暈的瞬間,如同被投入熔岩的冰塊,迅速融化、氣化!上方的“飛梭”彷彿被無形的巨錘狠狠擊中,能量護盾劇烈閃爍後崩碎,機體打著旋兒向後拋飛,表面冒出滾滾濃煙和電火花!
距離最近的、正在圍攻“織網”護衛和襲向季青瑤的“寂靜獵手”以及幾道風觸手、黑潮分流,如同陽光下的積雪,在光暈中迅速消融、潰散!兩名“寂靜獵手”連慘叫都沒發出就化為了飛灰,風觸手崩解成無害的氣流,黑潮被徹底淨化。
就連不遠處那根猙獰的“歸墟根鬚”,也被這股純淨而強大的複合能量衝擊得劇烈顫抖,表面裂開更多傷口,噴出大量汙濁氣息後,竟然後縮了幾分,纏繞平臺的力度明顯減弱!
然而,這奇蹟般的一擊,代價也是巨大的。
季青瑤在光暈爆發的瞬間,就感覺全身的力氣、精神力乃至生命力都被瞬間抽空。識海中那好不容易重新點燃的“燭火”劇烈搖曳,幾乎熄滅。銀鐲空間內,那滴“生命精粹”徹底消失,兩株青銅麥穗的光芒也黯淡了不少,而那株剛剛顯化的淡藍色嫩芽虛影,在爆發後變得近乎透明,搖搖欲墜。更嚴重的是,銀鐲本身傳來一聲細微卻清晰的、彷彿玉器碎裂般的“咔嚓”聲,表面出現了一道極其細微的裂紋。劇痛從左手腕瞬間傳遍全身,她眼前一黑,一口鮮血噴出,身體軟軟地就要向後倒下。
“季指揮!”一名滿臉是血、左臂不自然彎曲的“織網”護衛撲過來,用身體撐住了她。
而就在這爆發的三色光暈餘波尚未完全消散、敵我雙方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住的剎那——
被季青瑤扶著的蒼梧,猛地抬起了頭!
他的眼睛此刻完全變成了青藍色,瞳孔深處彷彿有風暴與海潮在同時咆哮。季青瑤的爆發、心鎖碎片傳遞的悲愴與堅守、以及周遭“哀歌之風”那無盡的痛苦與混亂,如同三股洪流,終於沖垮了他意識中最後的屏障,讓他被動地、卻又深刻地“理解”了此刻“風”的狀態。
那不是理解語言或知識,而是更本質的、如同本能般的“共鳴”。
“風…不該是這樣…”蒼梧的聲音不再幹澀斷續,而是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與周圍呼嘯同調的共振,“痛苦…迴圈…停下…”
他艱難地抬起右手,對著周圍依舊在狂暴湧動的灰白色風霧,五指緩緩收攏。
奇蹟再次發生!
以蒼梧為中心,半徑約二十米範圍內的“哀歌之風”,那混亂的流動軌跡猛地一滯!然後,它們彷彿聽到了真正主人的召喚,開始向著蒼梧的手掌前方匯聚、壓縮!不再是觸手的形態,而是形成了一道不斷旋轉、越來越凝實的灰白色風牆!風牆內部,依舊有哀鳴迴盪,但其“運動”卻帶上了明確的“目的性”——防禦與反擊!
“攔住他們!”蒼梧低吼著,將凝聚的風牆猛地推向另一側正在重新組織進攻的“溯源會”突擊艇和殘餘的“寂靜獵手”。
轟隆!
凝聚的“哀歌之風”狠狠撞在突擊艇的能量護盾上,雖然沒有立刻擊破護盾,但巨大的動能衝擊和其中蘊含的混亂精神衝擊,讓突擊艇劇烈顛簸,護盾瘋狂閃爍,艇內的敵人顯然受到了嚴重影響。幾名試圖迂迴靠近平臺的“寂靜獵手”更是被風牆的邊緣掃中,如同被高速列車撞擊,慘叫著被拋飛出去,生死不知。
蒼梧做完這一切,臉色瞬間變得金紙一般,七竅都滲出了細細的血絲,身體一軟,徹底失去了意識。引導如此龐大的能量,哪怕只是很小範圍,對他剛剛承受資訊過載的身體和精神來說,負擔也太過沉重。但他創造的這短暫屏障和混亂,為團隊爭取到了最寶貴的幾秒鐘!
“就是現在!鯤鵬-3號,突擊接應!所有單位,向平臺中心收縮!準備撤離!”顧凌的吼聲在頻道中炸響,沒有絲毫遲疑。他看到了季青瑤的爆發和倒下,看到了蒼梧的奇蹟和昏迷,也看到了敵人短暫的混亂和“歸墟根鬚”的受挫。這是用巨大代價換來的唯一機會,必須抓住!
“交給俺了!”老船長雙目赤紅,猛推操縱桿。“鯤鵬-3號”龐大的機身發出不堪重負的金屬呻吟,引擎功率瞬間推至遠超安全閾值的紅線!它不再懸浮,而是如同憤怒的公牛,迎著零星射來的敵火和混亂的能量亂流,悍然衝向中央平臺!
機身側方的脈衝炮臺全速開火,清掃著路徑上的障礙。機體表面的強化裝甲被能量束和碎片打得火星四濺,但老船長憑藉神乎其技的操控,讓這龐然大物做出了近乎戰鬥機般的翻滾和規避動作,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幾道致命的攻擊。
“接住他們!”當“鯤鵬-3號”幾乎貼著平臺掠過時,機腹下方的緊急回收艙門猛地開啟,數條帶著磁性吸附鎖的救援索如同觸手般射出!
“走!”僅存的兩名還有行動能力的“織網”護衛,一人背起昏迷的蒼梧,一人和那名受傷的“織網”一起架起意識模糊的季青瑤,拼命衝向救援索。一名雙腿被炸斷、靠在殘骸邊的“刑天”戰士,用盡最後力氣,將身邊一塊較小的心鎖碎片奮力扔向救援索的方向。
磁性鎖咔噠一聲扣住了人員和碎片。回收索迅速收回。
“還有活著的嗎?回答!”顧凌在頻道中疾呼。
回答他的,只有零星的、虛弱的回應,以及更多的是沉默和背景裡敵人重新逼近的引擎聲。
“隊長…你們走…別管我們了…”一個沙啞的聲音從平臺另一側傳來,是之前被擊飛重傷的一名“刑天”戰士,他靠在一塊翹起的平臺碎塊後,手裡緊緊攥著幾個“秩序場”穩定器的遙控器,“給這群雜種…留點紀念…”
“不!”顧凌剛要阻止。
那名戰士已經按下了按鈕!他身邊,以及另外兩處戰士遺體附近的幾臺“秩序場”穩定器,同時發出了刺目的過載光芒,然後——
轟!轟!轟!
劇烈的能量爆炸在平臺上綻放,不僅吞噬了附近試圖靠近的“寂靜獵手”和一臺“飛梭”殘骸,爆炸產生的強烈秩序能量衝擊,也再次狠狠衝擊在那根“歸墟根鬚”上,將其從平臺基座上徹底震開、撕裂了一大截!粘稠的“黑潮”噴湧如泉,根鬚劇烈抽搐著縮回了下方的虛空裂縫。
“鯤鵬-3號”在爆炸的氣浪中劇烈顛簸,老船長死死穩住方向,將引擎功率推至極限,機頭對準了來時那個破損的節點門戶缺口。
“全速!衝出去!”
身後,是憤怒的“溯源會”剩餘火力追擊,是重新開始狂暴但失去部分引導的“哀歌之風”,是平臺上升騰的濃煙與火光,是永遠留在了那片風之囚籠中的戰友英魂。
前方,是混亂的能量亂流和那個越來越近的、閃爍著斷裂符文的缺口。
“鯤鵬-3號”拖著黑煙和電火花,如同浴血的巨獸,一頭撞出了“風之節點”,重新衝入了外界那接天連海的狂暴風暴之中。
機艙內,警報聲淒厲地響著,多處系統受損的提示燈亮成一片。空氣中瀰漫著血腥、焦糊和臭氧的味道。醫療兵正在對昏迷的季青瑤和蒼梧進行緊急救治。林薇臉色慘白,雙手顫抖著記錄著最後傳回的資料和傷員情況。顧凌靠在艙壁上,機械義肢無力地垂下,另一隻手緊緊攥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血痕。老船長默默操控著受損嚴重的飛行器,在風暴中尋找相對平穩的航線,他通紅的眼睛望著前方翻滾的烏雲,久久不語。
他們付出了慘重的代價,犧牲了多名最精銳的戰士,季青瑤和蒼梧身受重創,銀鐲受損,“鯤鵬-3號”需要大修。
但他們也帶回了最重要的東西——最大的一塊“蒼穹律令核心·巽風之樞”碎片,關於修復節點和定位“風之源”的關鍵資訊,以及“溯源會”直接參與節點爭奪、意圖險惡的鐵證。
風暴依舊在咆哮,但“鯤鵬-3號”正頑強地向著“海礁”的方向,蹣跚前行。
文明的征途,每一步都浸染著鮮血與犧牲,但火種未熄,腳步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