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的全息影像緩緩消散,留下的囑託卻如同烙印,深深鐫刻在每一個倖存者的心中。大廳內,一時間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傷員壓抑的呻吟,以及各種裝置冷卻或短路的細微嘶鳴。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混雜著失去同伴的悲慟,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讓許多戰士不由自主地鬆開了緊繃的神經,有些甚至直接癱坐在了血泊與瓦礫之中。
但此刻,還不是徹底放鬆的時候。
“醫療隊!立刻入場!優先搶救重傷員!”顧凌強撐著疲憊的身軀,嘶啞著嗓子下令。他的機械臂在之前的戰鬥中再次受損,傳動關節處冒著淡淡的青煙,但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
通道處,早已待命的基地醫療隊抬著擔架、攜帶著行動式醫療裝置,快速衝了進來。穿著白色防護服的身影在狼藉的戰場間穿梭,熟練地檢查著每一名倒地者的生命體徵,注射急救針劑,進行初步止血和固定,然後將尚有生還希望的傷員迅速抬上擔架,送往上層醫療中心。
犧牲者的遺體,也被小心地收斂,蓋上白布,暫時安置在一旁。每一張白布下,都是一個曾經鮮活的生命,是丈夫、是父親、是兒子、是戰友。空氣中瀰漫的悲壯與肅穆,比硝煙更加沉重。
雷震指揮著“鐵衛”隊員清理戰場,收繳敵人的武器和裝備,將投降的少數“溯源會”俘虜押走看管。他走到顧凌和歐陽靖面前,敬了個禮,沉聲道:“初步清點,我方陣亡二十一人,重傷九人,輕傷不計。敵人…全滅,俘虜四人。地下七層主入口結構受損嚴重,需要緊急修復,內部情況正在排查。”
歐陽靖點了點頭,看向顧凌和季青瑤:“你們怎麼樣?還能行動嗎?”
季青瑤在醫療兵給她注射了一針溫和的體能恢復劑和神經舒緩劑後,感覺好了不少,雖然依舊虛弱,但至少能自己站穩了。她搖了搖頭:“我沒事,皮外傷。蒼梧…”她擔憂地看向身邊正在接受檢查的少年。
蒼梧的狀況相對穩定,主要是精神力和體力嚴重透支,加上強行引動“印記”力量帶來的反噬,內臟有些輕微震傷,但並不致命。醫療兵給他用了藥,此刻他正靠在一個箱子上休息,懷中依舊緊緊抱著那個容器,只是眼神有些渙散。
“他需要休息和深度觀察,但…恐怕沒有太多時間了。”負責檢查的醫療官低聲道。
顧凌看了一眼手腕上勉強恢復部分功能的終端,上面顯示著時間。“鯤鵬-3號”已經在地面平臺等待,預定的出發視窗期正在迫近。他們必須儘快集結,離開基地。
“讓醫療隊給所有需要的人做緊急處理,能動的,一小時後在‘鯤鵬’集結區集合。不能動的…留下。”顧凌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戰爭,從來都是殘酷的選擇。
歐陽靖拍了拍他的肩膀:“這裡交給我和雷震。你們抓緊時間,準備出發。張老已經授權,基地所有資源優先保障‘薪火計劃’。老船長在地面等你們,他說‘鯤鵬’狀態良好,只是外殼有些擦傷。”
季青瑤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這片剛剛經歷血戰的大廳,掃過那些被抬走的戰友,最後落在伊萬諾夫被押走的方向。內患雖除,但留下的陰影和教訓,卻無比深刻。她走到蒼梧身邊,蹲下身,輕聲問:“感覺好些了嗎?還能繼續嗎?”
蒼梧抬起頭,眼神漸漸聚焦,他看著季青瑤,又看了看懷裡的容器,用力點了點頭,聲音雖輕卻堅定:“我能行,季姐姐。‘水滴’和‘小石頭’…也讓我去。”
“好。”季青瑤摸了摸他的頭,心中既有憐惜,也有欣慰。這個少年,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成長,揹負著他這個年紀本不該承受的重擔。
一小時的休整時間轉瞬即逝。對於戰士們而言,這或許只是匆匆處理傷口、補充一點水分和能量棒、檢查並更換手中殘破裝備的短暫間隙。但對於季青瑤和蒼梧來說,這段時間卻顯得格外漫長。
季青瑤被安排在一間臨時的靜室中,嘗試進行短暫的冥想,以平復識海中那因過度消耗而隱隱作痛的“火苗”。銀鐲空間內,兩株青銅麥穗似乎也感受到了外界的慘烈,葉片上的金色光芒有些黯淡,但葉尖那幾滴“生命精粹”露珠卻依舊晶瑩,散發著溫和的治癒能量。她小心地引匯出一滴,將其化作純粹的能量,緩緩滋養著自己受損的精神和蒼梧虛弱的身體,效果顯著,但也讓她感到一陣疲憊。
蒼梧則一直抱著容器,閉著眼睛,似乎在和裡面的“夥伴”進行無聲的交流。醫療兵監測到他的腦波活動逐漸趨於平穩,身體的各項指標也在緩慢回升。
一小時後,“鯤鵬-3號”集結區。
這是一處位於“崑崙”基地側面冰原下的半隱蔽式大型機庫出口平臺。寒風裹挾著冰粒,從敞開的巨型閘門外呼嘯灌入,讓剛剛從溫暖地下上來的眾人不禁打了個寒顫。外面,是永恆的極夜與漫天絢爛卻冰冷的極光,以及一望無際的、被冰雪覆蓋的蒼白荒原。
代號“鯤鵬-3號”的大型地效飛行器,如同一隻巨大的鋼鐵信天翁,靜靜地匍匐在平臺中央。它的長度超過六十米,流線型的機身覆蓋著啞光的深灰色複合裝甲,機翼短而厚實,下方有著明顯用於地面效應飛行的特殊氣動結構。機身表面可以看到一些新鮮的刮擦痕跡和輕微的凹痕,顯然是之前緊急升空和轉移時留下的,但整體結構完好,引擎處傳來低沉而穩定的嗡鳴,顯示其狀態良好。
老船長早已等在舷梯旁,他換上了一身乾淨利落的飛行夾克,臉上還帶著戰鬥後的疲憊,但眼神明亮。看到顧凌和季青瑤帶隊走來,他咧嘴一笑,露出被菸草燻得微黃的牙齒:“都到齊了?快上來!這鬼地方,多待一秒都覺得冷!”
參與“薪火計劃”的最終三十五人,依次登機。除了顧凌、季青瑤、蒼梧、林薇、老船長這些核心成員,其餘都是從血戰中倖存下來的、最精銳的戰士和技術專家。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但眼神中更多的是堅定和一種即將踏上未知征程的凝重。
機艙內部空間寬敞,分為駕駛艙、乘員休息區、裝備存放區和小型戰術分析區。乘員座椅採用了符合人體工學的抗衝擊設計,雖然比不上客機的舒適,但遠比之前的深潛器和戰鬥環境要好得多。
眾人落座,繫好安全帶。老船長帶著兩名副駕駛進入駕駛艙,關閉了艙門。機艙內的廣播響起老船長的聲音:“各位,‘鯤鵬-3號’準備起飛。目的地:東非海岸線,‘海礁’臨時中轉站。預計飛行時間三十八小時。途中可能會遭遇惡劣天氣或能量亂流,繫好安全帶,沒事別亂晃悠。祝咱們…一路順風!”
引擎的轟鳴聲陡然加大,從低沉的嗡鳴變為強勁的咆哮。龐大的飛行器開始緩緩滑出機庫,進入外面的冰原。凜冽的寒風瞬間被隔絕在外,舷窗外,基地的燈光和巍峨的冰穹輪廓迅速向後退去,縮小,最終融入那片無盡的黑暗與極光之中。
“鯤鵬-3號”加速,機頭抬起,憑藉著強大的地效升力和推力,貼著冰原表面疾馳了一段距離後,終於掙脫了大地的束縛,昂首衝入了鉛灰色的、翻滾著詭異極光雲渦的夜空。
舷窗外,是迅速遠去的、如同黑暗汪洋中孤獨燈塔般的“崑崙”基地,以及下方那彷彿亙古不變的冰封世界。
機艙內,一片寂靜。只有引擎穩定的轟鳴和通風系統輕柔的氣流聲。許多人透過舷窗,默默注視著那座他們剛剛用生命守護、如今又毅然離開的堡壘,眼神複雜。那裡有他們的戰友長眠,有他們守護的同胞,也有他們必須為之奮鬥的未來。
季青瑤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但並沒有入睡。她的意識沉入銀鐲空間,看著那兩株在薄霧中靜靜挺立的麥穗,感受著它們散發出的、與腳下這顆星球隱隱相連的微弱脈動。東非大裂谷,“地球的傷口”,等待他們的,將是比馬裡亞納海溝更加狂暴、更加莫測的熔岩與混亂之地。
她輕輕握住蒼梧放在扶手上的手。少年的手有些冰涼,但已經不再顫抖。他似乎感應到了季青瑤的鼓勵,也輕輕回握了一下。
顧凌坐在前排,正和林薇低聲討論著楚望從基地剛剛傳過來的、關於東非節點脈衝訊號的最新分析資料。他的側臉在機艙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稜角分明,眉頭微蹙,全神貫注。
老船長在駕駛艙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前方的航路和儀表。
“鯤鵬-3號”如同離弦之箭,撕裂雲層,向著南方,向著那片孕育了最初生命、也隱藏著最深傷痛的古老大陸,義無反顧地飛去。
征程,已然啟航。前方,是熾熱的裂谷,是咆哮的熔岩,是潛伏的“歸墟”,是未知的挑戰,也是…那或許存在於星球心臟的、最初的“火種”希望。
黑暗的夜空,繁星隱匿,唯有極光在天際無聲流淌,彷彿在為這支承載著文明最後希望的隊伍,默默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