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龍-7”衝破最後的水層,船體劇烈震顫著衝出海面。久違的天光——儘管是透過厚重鉛灰色雲層投射下來的慘淡光芒——刺得艙內所有人都下意識眯起了眼睛。舷窗外不再是永恆的黑暗,而是翻湧著灰白色浪花的、一望無際的墨藍色海面。空氣迴圈系統終於能將外界帶著鹹溼和淡淡硫磺味的空氣抽入,替換掉艙內迴圈了數十小時的、帶著金屬與汗水氣息的陳腐空氣。
“浮出水面!深度歸零!”蘇芮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卻又立刻緊繃起來,“正在與‘定淵號’建立聯絡...連線成功!”
主螢幕上跳出了“定淵號”母艦艦橋的畫面。艦長是一名面容剛毅的中年女性,肩章顯示她名叫沈寒。她的眉頭緊鎖:“顧指揮,歡迎回來。你們的訊號消失了近四個小時,我們幾乎要啟動應急協議。船體狀態如何?人員傷亡?”
顧凌迅速掃了一眼彙總資料:“‘蛟龍-7’船體多處受損,護盾系統崩潰,武器系統過載,能源剩餘27%。人員方面,蒼梧重傷昏迷但生命體徵穩定,其餘人輕傷至中度傷不等,一人重傷。我們拿到了目標物品。”
沈寒艦長的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但隨即被更深的憂慮取代:“明白。我們立即安排接應和轉移。但是...”她的話被突然插入的、來自雷達官的急促報告打斷:“艦長!發現多個不明水下高速目標從東北和西南方向接近!距離十五海里,速度...五十節!還在加速!”
幾乎是同時,聲吶系統也傳來了警報:“檢測到魚雷發射管注水聲!多個來源!”
“空中!低空出現不明飛行器訊號!三架,不,五架!從雲層中鑽出,正在降低高度!”瞭望哨的警告接踵而至。
“是伏擊!”沈寒艦長臉色驟變,“顧指揮,你們必須立刻向母艦靠攏!我們會全力掩護!”
“定淵號”龐大的身軀開始轉向,艦體上的近防炮和導彈發射器紛紛調整角度。海面上,數艘小型高速快艇從母艦側舷釋放,向“蛟龍-7”的方向疾馳而來,準備進行緊急人員轉移。
“蛟龍-7”的推進系統發出不堪重負的轟鳴,拖著傷痕累累的船體,以最大航速向母艦靠攏。兩艦之間的距離在迅速縮短——八海里、七海里...
“魚雷入水!六枚,不,八枚!分兩組襲向我艦和‘蛟龍’!”聲吶官的吼聲在通訊頻道中炸響。
“反魚雷措施啟動!發射干擾彈!近防炮準備攔截!”沈寒的命令乾淨利落。
海面上,從“定淵號”側舷射出數枚拖著氣泡軌跡的反魚雷魚雷,同時大量聲學干擾彈被拋入水中,在海面下炸開一團團混亂的聲波。幾秒後,遠處的海面下傳來沉悶的爆炸聲——部分魚雷被成功攔截。
但仍有漏網之魚!
兩枚修長的黑影破開海浪,以驚人的速度分別射向“定淵號”和“蛟龍-7”!
“定淵號”龐大的身軀做出了與其體積極不相稱的敏捷規避,同時右舷的近防炮系統噴吐出密集的火舌,在海面上拉起一道鋼鐵與火焰的屏障。來襲魚雷在距離艦體僅百餘米處被密集彈幕撕碎,爆炸掀起巨大的水柱。
“蛟龍-7”就沒有這麼幸運了。本就受損的推進系統無法做出有效規避,船體結構也不允許進行劇烈機動。顧凌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死亡黑影在探測螢幕上急速放大!
“準備撞擊!”他只能嘶聲吼道。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季青瑤突然從座位上站起,踉蹌著撲到舷窗前。她的左眼,那黯淡許久的青銅紋路,竟在此刻微微閃爍了一下!不是能力的恢復,而是一種源於血脈深處、對危機的本能反應。她的雙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目光死死鎖定那枚破浪而來的魚雷。
“轉向...左舷三度...下潛兩米...”一個微弱卻清晰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如同直覺,又如同某種超越視覺的“看見”——她“看見”了魚雷的軌跡、海流的微妙變化、以及一個極其狹窄的、能讓魚雷擦著船體邊緣掠過的空隙!
“左滿舵!緊急下潛兩米!”幾乎是同時,顧凌的聲音炸響!他並非“看見”,而是基於無數次戰場生死積累出的、野獸般的直覺,做出了與季青瑤“看見”的完全一致的判斷!
“蛟龍-7”的尾部推進器爆發出最後的力量,船體猛地向左傾斜,同時頭部向下扎去!這個動作幾乎讓船體結構發出崩解般的呻吟,艙內未固定的物品四處飛濺,所有人都被狠狠甩向一側。
那枚魚雷帶著死亡的氣息,擦著“蛟龍-7”右舷上方不到半米的位置呼嘯而過!帶起的水流衝擊讓船體再次劇烈搖晃,右舷外殼傳來刺耳的刮擦聲,但終究...沒有被直接命中!
魚雷在後方數百米處撞上了一個浪頭,轟然爆炸。
“呼...”艙內響起一片壓抑的、劫後餘生的抽氣聲。
但這只是開始。
空中,五架造型怪異、塗裝成深灰色與海洋迷彩的飛行器已經降低到不足百米的高度。它們的外形介於舊時代的垂直起降戰機和某種仿生學設計之間,機翼可摺疊,腹部懸掛著多管能量武器和導彈巢。
“‘海妖’式改裝攻擊機!舊時代海軍試驗機型,沒想到被他們找到了還能飛!”陳海認出了這些飛行器,臉色難看。
五架“海妖”沒有絲毫猶豫,其中兩架徑直撲向正在釋放快艇進行接應的“定淵號”,另外三架則朝著剛剛躲過魚雷、航速大減的“蛟龍-7”俯衝而下!機腹下的多管能量炮開始充能,發出幽藍色的光芒。
“定淵號”的近防系統再次開火,密集的彈幕在空中交織。一架“海妖”被凌空打爆,化作一團火球墜入海中。但其餘四架憑藉出色的低空機動性,躲開了大部分火力,開始環繞兩艦進行騷擾性攻擊。能量光束劃破陰沉的海空,在海面上炸起一道道高高的水柱。
“該死!他們想拖住我們,等水下部隊到位!”沈寒艦長看穿了對方的戰術。
正如她所料,聲吶顯示,那些高速水下目標已經逼近到五海里內。從輪廓看,是三四艘體型不大但流線型極佳、明顯經過深度改裝的潛艇或大型水下突擊載具。
“接應快艇到了!”蘇芮喊道。
透過舷窗,可以看到三艘裝備著輕武器和簡易護盾的快艇,正頂著爆炸的水柱和偶爾掃過的能量光束,艱難地靠向“蛟龍-7”。快艇上的“怒濤”預備隊員拼命揮手。
“準備轉移!重傷員優先!”顧凌下令,“趙剛,帶人掩護!”
“蛟龍-7”的頂部艙門和側舷應急出口同時開啟。狂風裹挾著硝煙和海水的鹹腥味灌入艙內。趙剛和還能行動的幾名隊員,攙扶著昏迷的蒼梧和那名重傷的隊員,將季青瑤、林薇、老吳等非戰鬥人員護在中間,開始向最近的快艇轉移。
轉移過程混亂而危險。浪濤起伏,兩船不斷碰撞搖晃。空中,“海妖”戰機發現了他們的意圖,一架戰機擺脫了“定淵號”的糾纏,一個俯衝便朝轉移中的小隊掃射而來!
“小心!”趙剛怒吼,一把將揹著蒼梧的隊員撲倒在快艇甲板上。
幽藍的能量光束擦著快艇邊緣射入海中,炸起的水浪將所有人澆得透溼。另一艘快艇上的隊員抬起行動式防空導彈,鎖定了那架“海妖”。
“發射!”
導彈拖著白煙竄出,但那架“海妖”飛行員技術精湛,一個緊急拉昇加滾筒機動,居然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導彈。導彈失去目標,在空中自毀。
“顧指揮!你們必須快點!”沈寒的聲音在通訊中催促,“水下目標進入三海里!它們可能搭載了蛙人或自爆單元!”
顧凌最後一個離開“蛟龍-7”。他回頭看了一眼這艘載著他們深入深淵又艱難歸來的鋼鐵巨鯨,它的外殼佈滿傷痕,多處冒著電火花和淡淡的煙霧,如同擱淺垂死的鯨。然後,他毫不猶豫地跳上了快艇。
“撤!全速返回母艦!”
三艘快艇開足馬力,在起伏的浪濤中劃出白色航跡,向著“定淵號”駛去。“定淵號”則用密集的火力為他們編織出一道相對安全的走廊。
然而,水下的威脅已經近在咫尺。
聲吶螢幕上,四個高速目標突然分裂,變成了十幾個更小的、速度更快的訊號!
“是兩棲突擊艇!它們釋放了突擊單元!”聲吶官的聲音帶著驚恐。
海面上,在距離“定淵號”和快艇編隊不足一海里的地方,十幾個流線型的黑色梭形物體破水而出,如同躍出海面的飛魚!它們在脫離水面的瞬間展開滑翔翼,底部噴出幽藍的等離子流,竟在空中做出了短暫的滑翔機動,然後朝著“定淵號”甲板和快艇編隊俯衝而來!
每一個梭形物體上,都隱約可見全副武裝、穿著特製兩棲作戰裝甲的人影!
“是‘溯源會’的‘鬼鮫’突擊隊!”一名“怒濤”隊員認出了這種罕見的裝備,“他們擅長水下和水面快速突擊!”
“開火!打掉它們!”各快艇和“定淵號”甲板上的防禦火力全力開火。
空中頓時被交織的彈幕和能量光束填滿。數枚“鬼鮫”突擊艇被凌空打爆,裡面的武裝分子慘叫著墜海。但仍有超過半數突破了火力網!
三枚突擊艇徑直撞向“定淵號”側舷,在接觸前的瞬間,裡面的武裝分子彈射而出,利用抓鉤和磁吸裝備強行登陸甲板,與艦上守衛爆發激烈交火。
另外幾枚則朝著快艇編隊襲來!
“準備接舷戰!”趙剛拔出水下切割器改裝成的近戰武器,雙眼赤紅。
一枚“鬼鮫”突擊艇以近乎自殺的方式撞向季青瑤所在的快艇!在撞擊前的剎那,兩名全身覆蓋黑色裝甲、手持奇特三叉戟狀能量武器的武裝分子從中躍出,直撲被護在中間的蒼梧——更準確地說,是撲向他懷中緊緊抱著的、那個裝著“源初之海的印記”的特製容器!
他們的目標極其明確——搶奪印記!
季青瑤就在蒼梧身邊。在對方撲來的瞬間,她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向前一步,張開雙臂,用自己虛弱的身體擋在了蒼梧和容器之前!她沒有攻擊能力,但這是一種本能的、守護的姿態。
衝在最前面的武裝分子眼中閃過一絲殘忍,手中的三叉戟能量刃直刺季青瑤胸口!這一下若是刺實,必死無疑!
就在能量刃即將及體的瞬間,季青瑤懷中的銀鐲,突然自主爆發出了一團溫暖卻堅韌的淡金色光芒!這光芒形成一個薄薄的光罩,堪堪擋在了能量刃之前!
“鏗!”
金鐵交鳴般的巨響!能量刃被淡金光罩擋下,但光罩也應聲碎裂,化作點點光屑。季青瑤被巨大的衝擊力撞得向後飛退,重重摔在甲板上,喉頭一甜,噴出一口鮮血。
但這一擋,為其他人爭取了致命的一瞬!
趙剛的怒吼在耳邊炸響,他從側面合身撲上,手中改裝切割器狠狠劈在第一名武裝分子的頸部裝甲連線處!刺耳的金屬撕裂聲中,那名武裝分子哼都沒哼一聲便栽倒在地。
第二名武裝分子的三叉戟轉向刺向趙剛,但快艇上其他隊員的火力已經覆蓋過來。能量子彈打在他的裝甲上,濺起無數火星,雖然沒有立刻擊穿,卻讓他動作一滯。
顧凌的快艇此刻也靠攏過來,他單手持槍(另一隻機械臂在之前的戰鬥中徹底失靈),冷靜地點射。子彈精準地命中第二名武裝分子頭盔與頸部的縫隙!
鮮血迸濺,第二名武裝分子仰面倒下。
襲擊暫時被擊退,但快艇上人人帶傷,季青瑤更是傷上加傷,意識開始模糊。而遠處,“定淵號”甲板上的戰鬥仍在繼續,更多的“鬼鮫”突擊艇正在逼近,空中的“海妖”也重新組織起了攻勢。
“母艦!我們需要緊急空中支援!重複,需要緊急空中支援!”沈寒艦長的聲音在公共頻道中響起,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焦灼。顯然,“定淵號”的防禦壓力也到了極限。
然而,通訊頻道中只有沙沙的電流乾擾聲。增援...似乎被甚麼阻擋或延誤了。
就在這近乎絕望的時刻,一個冷靜到近乎漠然的男性聲音,突然切入了“定淵號”和快艇編隊的加密通訊頻道。這聲音經過明顯的變聲處理,帶著電子合成的質感:
“沈寒艦長,顧凌指揮官。放下‘深淵遺物’,我們可以允許你們帶著傷員離開。負隅頑抗,只有全軍覆沒。你們的時間...不多了。”
是“漁翁”!他終於親自發聲了。
顧凌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對著通訊器,聲音冰冷如鐵:“做夢。”
那電子合成音似乎低笑了一聲:“勇氣可嘉。那麼...再見。”
話音剛落,聲吶官淒厲的警報再次響起:“大型水下目標!從正下方急速上浮!體積...是‘蛟龍-7’的兩倍以上!”
海面,突然開始不自然地隆起、沸騰!
一個龐然大物,正從深海之下,向著他們所在的位置,猛衝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