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尋鼎”組在冰原深處與熔岩蜥蜴搏殺時,“潛蛟”組也在渤海海灣的黑暗深淵中,面臨著截然不同卻同樣致命的挑戰。
“潛蛟號”抗壓潛航器如同一隻沉默的鋼鐵巨獸,悄無聲息地滑行在末日後的海底廢墟之上。探照燈的光柱刺破永恆的黑暗,照亮的是扭曲的摩天大樓骨架、覆滿了發出幽幽磷光的詭異藻類的沉船殘骸、以及那些形態扭曲、眼睛閃爍著機械紅光的矽基變異魚類。水壓計的數字令人心驚肉跳,每下降一米,外殼承受的壓力都在呈幾何級數增加。
老船長親自坐在主駕駛位,佈滿老繭的手穩穩握著操控杆。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銳利的眼睛,如同最經驗豐富的老漁夫,透過觀察窗,掃描著前方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頻道里只有潛航器內部裝置執行的微弱嗡鳴和聲納員偶爾報出的資料,氣氛壓抑得如同外面的海水。
“接近目標區域…聲納顯示前方有大型金屬結構反應…但訊號非常混亂…生物附著嚴重…結構完整性…存疑。”聲納員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安。
“開啟所有大功率探照燈!慢速前進,保持靜默。”老船長低沉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燈光驟然增強,如同在墨汁中投入一顆小太陽,瞬間照亮了前方的景象:一座巨大的、半球形的海底基地,如同一個被巨人生鏽的帽子,半埋在泥沙和廢墟之中。正是他們的目標——“渤海灣370號”海底機床基地。但它的狀態比預想中最壞的情況還要糟糕。
基地的外殼幾乎完全被一種厚厚的、不斷蠕動著的、如同暗紅色血肉般的生物膜所覆蓋,許多地方可以看到巨大的撕裂傷和撞擊凹痕,如同被甚麼巨型深海怪物啃噬過。原本的入口通道已經被扭曲的金屬和瘋狂生長的、如同黑珊瑚般的矽化結構徹底堵塞。整個基地,更像是一個巨大怪物的巢穴,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朽與生機並存的詭異氣息。
“媽的…這鬼地方…”副駕駛低聲咒罵了一句。
“工程組,準備切割清理入口。護衛隊,擴大警戒範圍,聲納和生物探測器功率開到最大!我感覺不對勁。”老船長眯起眼睛,那種常年在生死邊緣掙扎磨練出的直覺在瘋狂報警。
水下工程師們操控著潛航器機械臂上的高壓水刀和鐳射切割器,開始小心翼翼地清理入口處的障礙。刺耳的切割聲和攪起的渾濁泥沙,瞬間打破了海底的死寂。
然而,工作剛剛開始不到五分鐘!
“警告!水下高速物體接近!數量極多!從基地周圍的廢墟里來的!”聲納員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
幾乎在同時,從周圍黑暗的珊瑚叢、沉船殘骸、甚至那厚厚的生物膜之下,猛地竄出無數黑影!它們擁有著流線型的、覆蓋著矽質鱗片的身體,頭部進化成了巨大的、高速旋轉的鑽頭,閃爍著死亡的金屬寒光!正是令人聞風喪膽的矽基變異體——鑽頭鯊群!
它們如同被驚擾的蜂群,無聲卻迅猛地朝著“潛蛟號”和正在作業的工程機械臂發起了衝鋒!
“開火!自由開火!攔住它們!”護衛隊長聲嘶力竭地吼道!
“海磐”水下外骨骼肩部的超聲波炮率先發出無聲的衝擊波,將衝在最前面的幾隻鑽頭鯊震得身體碎裂!高速魚叉槍帶著白色的水線激射而出,將另一些釘穿!渾濁的海水中瞬間爆開一團團矽質碎片和墨綠色的粘液!
但鑽頭鯊的數量太多了!而且它們極其狡猾,利用廢墟作為掩護,從四面八方發動攻擊!
砰!砰!砰! 潛航器外殼被鑽頭瘋狂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巨響!劇烈的震動傳遍整個艇身! “左舷機械臂受損!” “三號推進器被纏住!” “啊——!”通訊頻道里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一名正在外部操作切割器的工程師,他的外骨骼腿部被一隻鑽頭鯊正面擊中,瞬間被撕裂!鮮血染紅了周圍的海水! “救人!快!”老船長眼睛瞬間紅了,操控潛航器猛地一個側移,用艇身撞開幾隻鑽頭鯊,機械臂迅速抓向那名受傷的工程師。
更多的鑽頭鯊蜂擁而至!血腥味徹底刺激了它們!
更糟糕的是,這邊的激烈戰鬥和血腥,似乎驚動了基地本身!
那覆蓋著基地的、厚厚的暗紅色生物膜,突然劇烈地蠕動起來!從那些撕裂的傷口和原本的通風口中,猛地噴湧出大量粘稠的、漆黑如墨的液體,如同章魚噴出的墨汁,迅速汙染了大片海域,能見度瞬間降至幾乎為零!同時,一種低沉、冗長、彷彿來自深淵巨獸喉嚨深處的嗡鳴聲,從基地最深處傳來,穿透海水,震得人心臟發麻!
“聲納失效!” “生物探測器全是噪音!” “那種嗡鳴…有精神干擾效果!”訊號專家抱著頭痛苦地喊道。
“草!這基地是活的!是個陷阱!”老船長瞬間明白了。這裡根本不是簡單的廢棄基地,而是被“牧者”生態徹底改造、吞噬後形成的生物兵站!那些鑽頭鯊很可能只是它的“外圍守衛”!
“工程組!進度!”老船長咆哮著問。 “入口剛切開一個小口!但裡面…裡面全是那種生物組織!還在蠕動!”工程組的聲音帶著恐懼。
目標近在咫尺,但每多停留一秒,全軍覆沒的風險就急劇增加。
老船長看著螢幕上混亂的資料,聽著頻道里隊員的驚呼和受傷者的呻吟,又看了一眼那不斷湧出黑水和發出恐怖嗡鳴的基地入口。
一瞬間,無數念頭在他腦中閃過:撤退?任務失敗,能源危機無法解決。強攻?代價可能是所有人葬身於此。
他沒有太多時間權衡。
“所有人聽令!”老船長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護衛隊全力阻擊鑽頭鯊!工程組,給我一把高能切割槍和樣本袋!訊號組,儘可能遮蔽那種嗡鳴干擾!”
“船長?!你要幹甚麼?”副手驚駭道。
“我進去。”老船長開始迅速穿戴輕便型潛水服,檢查裝備,“那裡面肯定還有沒被完全消化掉的好東西!必須弄出來!你們在外面接應我,守住這條退路!這是命令!”
“太危險了!裡面情況不明…”
“閉嘴!”老船長打斷他,眼神如同磐石,“老子在海上漂了一輩子,甚麼風浪沒見過?這破水池子還淹不死我!執行命令!”
他知道,自己是唯一的選擇。經驗最豐富,心理素質最過硬。他不能讓這些年輕人去冒這個險。
穿戴完畢,他拍了拍副手的肩膀,咧嘴露出一個招牌式的、被煙燻黃牙的笑容:“看好家,小子。等我回來。”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開啟氣密艙門,如同一條經驗豐富的老魚,靈活地鑽出了潛航器,身影瞬間沒入那粘稠、黑暗、充滿了致命威脅的海水之中。
外部,戰鬥更加激烈。鑽頭鯊和不斷從基地生物膜中湧出的其他奇異矽基生物,瘋狂衝擊著“潛蛟號”和護衛隊的防線。艇身不斷震動,爆炸的火光在漆黑的海水中一次次閃現。
老船長憑藉多年的經驗和對水流的感覺,艱難地向著那個被切開的入口游去。他避開揮舞的觸手和飛射的鑽頭,用切割槍燒斷攔路的生物組織,終於鑽進了基地內部。
裡面的景象如同噩夢。通道四壁完全被那種暗紅色的、搏動著的生物膜覆蓋,如同在某種巨大生物的血管內爬行。粘稠的液體不斷滴落,腐蝕著他的防護服。零散的人類裝置殘骸和矽基生物骨骼散佈四處,訴說著這裡的恐怖。
他根據記憶中的地圖,朝著核心車間的方向前進。嗡鳴聲越來越大,幾乎要震碎他的耳膜。
當他終於抵達車間門口時,即使早有心理準備,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車間內部,幾乎完全被一個巨大的、由生物組織、矽晶結構和廢棄金屬融合而成的、如同心臟般搏動著的巨大肉瘤所佔據!肉瘤的表面延伸出無數管道,如同寄生藤蔓般纏繞、連線著那些精密的車床、工業母機!人類科技的結晶,此刻如同被寄生的傀儡,令人毛骨悚然。
而在肉瘤中央,一顆巨大的、散發著幽幽綠光的矽晶核心,如同邪惡的眼睛,注視著他這個不速之客!
老船長的心沉到谷底。奪取母機無望了。但他的目光迅速掃視,很快鎖定目標——在肉瘤邊緣,一臺半被吞噬的高精度測量儀旁邊,散落著幾個印著特殊編號的鈦合金箱子!正是存放備用零件的容器!它們似乎因為材質特殊或位置原因,尚未被完全同化!
機會!
他毫不猶豫,朝著箱子游去!
他的動作瞬間驚動了那顆矽晶核心!綠色的眼睛猛地亮起!整個車間的生物組織瞬間暴動!無數觸手和矽質尖刺從肉瘤中射出,卷向他!
老船長將水下機動性發揮到極致,如同鬼魅般閃避,切割槍噴射出高溫射流,將纏來的觸手燒斷!他一把抓住一個最近的箱子,轉身就跑!
更多的觸手和聞訊趕來的鑽頭鯊從後方和側面湧來!出口近在咫尺,卻又彷彿遠在天涯!
就在他即將被觸手吞沒的瞬間!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基地外部傳來!整個基地劇烈搖晃!顯然是外面的“潛蛟號”和護衛隊,動用了大威力深水炸彈或魚雷,強行攻擊基地外殼,為他製造混亂和機會!
老船長藉著這寶貴的衝擊和混亂,用盡平生最快的速度,瘋狂衝出車間,沿著來路拼命迴游!身後是無數瘋狂追來的觸手和矽基生物!
當他終於狼狽不堪地衝出基地入口,被守在外面的隊員拼命拉回“潛蛟號”氣密艙時,他幾乎虛脫,防護服多處破損,面罩上滿是裂痕。但他手中,緊緊抱著那個冰冷的、印著編號的鈦合金箱子!
“撤!全速上浮!立刻!馬上!”他癱倒在艙內,嘶啞地吼道,幾乎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潛蛟號”開足馬力,不顧一切地向海面衝去,身後是沸騰的海水、瘋狂追來的黑影、以及那座如同活過來般憤怒咆哮的恐怖生物兵站。
他們付出了代價:一名工程師犧牲,多人受傷,潛航器嚴重受損。但他們帶回了至關重要的備用零件,以及關於深海恐怖真相的血淋淋的證據。
老船長躺在冰冷的甲板上,看著手中那枚染血的箱子,緩緩閉上了眼睛。孤勇之下,是為生存奪取的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