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崇信首先定下基調,然後開始分層闡述:
“第一,從純粹的財務資料和業務規模來看,如果我們拋開所有戰略想象和未來光環,只看支付寶當下的報表,它的營收、它的利潤、它的淨資產、它的使用者數給它一個公允的市場估值。”
“這個數字,老實說,不會太高。它可能就值幾億人民幣,最多不會超過十億人民幣這個量級。因為它目前從財務上看,還不能算是一個健康的、能自我造血的獨立業務,更像是一個工具。”
這個判斷,與陸陽內心的認知基本一致,也符合此時大多數外部觀察者的看法。
“蔡崇信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重:“但是,這僅僅是賬面價值。一旦我們試圖真的推動分拆獨立,我們立刻會面臨兩個無法繞開的、足以將任何合理估值擊得粉碎的現實問題。”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是股東意願與博弈問題。 雅虎和軟銀,尤其是他們的投資委員會和法務團隊,絕非易與之輩。”
“他們投資阿里,看中的是阿里集團的整體價值和未來生態。支付寶,哪怕他們現在未必多麼重視,但作為集團內一個頗具潛力的業務單元,其分拆本身,就會觸發他們最敏感的神經。”
“這是否會損害集團整體價值?是否是一種變相的利益輸送?是否會開創不良先例?”
蔡崇信搖了搖頭,語氣肯定:“想用區區幾億、十幾億人民幣的公允估值,就說服他們同意放走支付寶的控股權幾乎不可能。”
“他們不僅會要求完全獨立的、甚至可能傾向於高估的第三方估值,更會索取高額的控制權溢價、未來增長分享或者架構變更補償。”
“因為他們手握否決權,他們有足夠的籌碼將這場交易變成一場漫長的、折磨人的拉鋸戰,並將價格抬到我們難以承受的高度。這不是在做生意,這是在虎口奪食,代價必然遠超物品本身的價值。”
接著,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指向了另一個更本質的困境:
“第二,也是更致命的,是支付寶業務本身的寄生性與獨立生存能力問題。 陸總,您剛才的提議是獨立出來。但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現在的支付寶,並不是一個能夠脫離母體自主生存的有機體。”
蔡崇信的眼神變得無比嚴肅,他用了剛才那個比喻,但闡述得更加具體和深刻:
“支付寶所有的業務、所有的流量、所有的交易場景,幾乎100%依賴於阿里巴巴集團,尤其是淘寶。”
“它的系統與淘寶深度耦合,它的使用者因淘寶購物而聚攏,它的信任體系建立在淘寶交易的基礎上。可以說,支付寶是完全寄生在阿里集團這片龐大生態土壤之上的花草。”
“如果我們僅僅透過一紙法律檔案,將支付寶這家公司的股權從集團報表上剝離出去,但卻無法同時、也幾乎不可能剝離集團對它的業務支援、流量灌溉和資料滋養,那麼這種獨立就是虛假的,是毫無意義的。”
“失去了淘寶這個幾乎是唯一的水源和養料供給,支付寶這株花草立刻就會枯萎。”
他看向陸陽,又看了看老馬,總結道:“所以,我們面臨問題很難處理,想走正規途徑獨立,雅虎和軟銀會開出一個我們付不起的贖身價。”
“而即便我們付得起天價贖身,得到的也只是一個離開了集團生態就難以存活的空殼。”
蔡崇信的分析,冷靜、透徹,甚至有些殘酷。
他不僅回答了陸陽關於估值的問題,更是指出了即便估值達成,支付寶獨立之路在商業邏輯上也幾乎走不通的根本癥結——它離不開阿里這片“土壤”。
這番剖析,讓包廂內的氣氛更加凝重。
老馬的臉色也更加難看,因為蔡崇信說的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然而,陸陽聽完蔡崇信這番詳盡而悲觀的分析,臉上非但沒有露出沮喪或認同的神色,嘴角反而勾起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意味深長的笑意。
彷彿蔡崇信指出的這些巨大困難,正是他期待對方說出的,也為他接下來要丟擲的那個真正具有建設性、甚至顛覆性的方案,鋪平了道路。
“蔡總分析得非常透徹,句句在理。”
陸陽先是誠懇地肯定了蔡崇信的專業判斷,隨即,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深邃而明亮,緩緩說道:
“所以,我們是不是可以換一個思路?既然獨立之路因估值和寄生問題而幾乎被封死,那麼,我們有沒有可能,不是簡單粗暴地分家,而是設計一種更巧妙的合作共建模式?”
“一種既能滿足監管對內資控股、清晰架構的要求,又能保障支付寶未來獲得阿里生態持續、穩定、甚至更強力支援,同時還能讓雅虎和軟銀覺得有利可圖、至少不是純粹利益受損的……多贏方案?”
聽到陸陽那番關於合作共建與多贏方案的提議,老馬和蔡崇信幾乎是不約而同地,將全部的目光和注意力,如同探照燈一般,聚焦在了陸陽的臉上。
包廂內昏黃溫暖的燈光,此刻彷彿都匯聚在了這個年輕得過分的身影上。
他們二人,一個是從湖畔花園起家、歷經無數磨難、在質疑與追捧中建立起電商帝國的草莽英雄,一個是出身頂級投行、見慣資本風雲、為阿里梳理財務脈絡的精密大腦。
在商場沉浮這麼多年,他們自認見識過各色人物,經歷過各種風浪。
然而,面對眼前這個嘴角噙著淡淡笑意、眼神卻深邃如古井的年輕人,他們心中那份久經沙場積累起來的淡定與掌控感,竟有些動搖。
這個陸陽,絕不是甚麼可以等閒視之的後生。
他看似隨意的幾句話,往往能直指問題的核心與盲區;他提出的構想,乍聽離經叛道,細思卻暗含玄機。
即便以他們二人的閱歷和心智,放在這個年輕人面前,也不敢說有十足的把握能看透其全部意圖。
這樣的年輕人既然主動提出了辦法,那就絕不是信口開河,必然有著相對成熟的思考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