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這份看好背後,究竟有多少是出於對李蘭個人能力的認可,有多少是看在家族的面子上,又有多少是真正基於對服裝行業和蘭曦模式的理性分析,李蘭自己也難以完全釐清。
但無論如何,在這樣一個關鍵場合,來自“孃家”資金的支援訊號,無論是對外提振信心,還是對內給自己打氣,都意義非凡。
“先看看家裡的態度吧。”
李蘭低聲說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混合了親情期待與事業證明的複雜心情,率先拆開了那隻屬於李家產業基金的信封。
她動作甚至帶著點“開門紅”的希冀,希望自家能給出一個漂亮的報價,為接下來的評議開個好頭。
然而,當她抽出裡面那張簡潔的投標單,目光快速掃過上面手寫的幾行數字和百分比時,她臉上那抹剛剛浮現的、帶著溫暖期待的淺笑,瞬間凝固了。
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寒流擊中,她的眼神從期待轉為錯愕,又從錯愕迅速沉了下去,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連握著紙張的手指都微微收緊。
隔間內的空氣彷彿也隨之凝滯。
陸陽第一時間察覺到了李蘭情緒的劇烈變化。
他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伸出手。
李蘭像是被那紙上的內容刺痛了一般,手指有些僵硬地將投標單遞了過去。
陸陽接過那張薄薄的、此刻卻彷彿有千鈞重的紙,目光平靜地落下。
白紙黑字,清晰無比:
意向投後估值:人民幣6億元。
意向投資金額:人民幣3000萬元。
意向佔股比例:5%。
陸陽的目光在這三行數字上停留了大約兩秒鐘,表情幾乎沒有變化,只是眉毛幾不可察地微微挑動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深潭般的平靜。
他心中瞭然,明白了李蘭為何瞬間失態。
這報價,與李蘭剛剛在臺上向所有投資人宣佈的“最低可接受投後估值8億人民幣”的基準線,直接打了七五折。
不僅遠低於8億的“門檻”,甚至比蘭曦A輪融資時的3億投後估值,也只翻了一倍。
考慮到蘭曦這半年多來銷售額從幾千萬到衝擊7億的跨越式增長、品類的快速擴張、品牌影響力的顯著提升,這個6億的估值,無疑是一個帶有強烈壓價意圖、甚至顯得有些“不友好”的報價。
更重要的是,這份報價來自“自己人”。
來自於李家的產業基金。
在這樣一個所有外部頂級風投都虎視眈眈、蘭曦正準備借B輪融資更上一層樓的關鍵時刻。
來自家族內部的資金非但沒有給出一個具有支援性、哪怕只是符合“市場公允”的報價以示力挺,反而給出了一個明顯偏低、帶有趁火打劫或至少是極度保守色彩的出價。
這背後傳遞的訊號,複雜而微妙。
可能意味著李家內部對蘭曦的真實前景存在嚴重分歧,認為其高增長不可持續,估值有泡沫。
可能意味著新任掌舵人李明哲試圖建立自己的投資風格和權威,刻意與李凱時代甚至李蘭本人保持距離。
也可能僅僅是一種極端保守、追求“安全邊際”的投資策略使然,認為當前市況下6億才是“合理”價格……
但無論如何,在一個公開競價的場合,在自家親人擔任CEO的公司融資時,給出低於公開底價的報價,這種行為本身,無論出於何種理由,在情感上和商業禮節上,都顯得頗為難看,甚至有些“拆臺”的意味。
它讓李蘭剛剛在臺上宣佈的“8億基準”顯得有點尷尬,也讓她這個CEO在面對其他頂級風投時,少了一份來自“孃家”的底氣。
陸陽能理解李蘭此刻的失望、難堪乃至一絲憤怒。
他將投標單輕輕放回桌上,抬眼看向臉色依舊難看的李蘭,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甚麼情緒:“看來,李明哲和他的團隊,對蘭曦的未來,有他們自己的一套估值邏輯。”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盆冷靜的冰水,讓李蘭從最初的震驚與情緒波動中稍稍清醒過來。
她咬了咬下唇,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心緒。
是啊,這是商業場合,資本逐利,親情歸親情,商業歸商業。李家產業基金做出這樣的決策,必然有其內部的考量和判斷。
自己不能,也不應該將個人情感過多地帶入工作。
“我……”
李蘭想說甚麼,聲音卻有些乾澀。
陸陽擺了擺手,打斷了她可能湧上心頭的委屈或抱怨,淡淡道:“無妨。商業就是商業,他們有自己的判斷。8億是我們的底線,他們不接受,那是他們的選擇,也是他們的損失。”
他的目光掃過桌上剩下的七隻信封,語氣依舊從容不迫:“我們還有七家頂尖機構的報價要看。更何況……”
他頓了頓,嘴角甚至勾起一絲極淡的、帶著強大自信的弧度:“即便這七家裡,最終也沒有一家給出讓我們滿意的價格,那又如何?蘭曦,不缺這1.6億。我們自己,也投得起。”
這番話,語氣平靜,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和底氣。
是啊,有陸陽在背後,就代表著蘭曦有著源源不斷的現金流支撐,蘭曦服飾的B輪融資,從來就不是一場“乞討”,而是一場“擇優而棲”的雙向選擇。
李家產業基金的這份報價,充其量只是一個小小的、令人不太愉快的插曲,根本動搖不了大局,也影響不了陸陽和李蘭對蘭曦價值的判斷與信心。
陳雲曦也在一旁輕輕拍了拍李蘭的手臂,投去一個安慰和支援的微笑。
李蘭看著陸陽那平靜而篤定的眼神,感受著陳雲曦無聲的鼓勵,胸中的鬱結之氣緩緩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