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第726章 分歧
陸陽特意在穩定和保守兩個詞上略微加重了語氣,目光如炬,看著侯銘城。
在這個精英匯聚、跳槽頻繁、動不動就創業改變世界的年代,像侯銘城這樣背景優秀、卻將近十年只服務過兩家大機構且都是金融核心領域的人,確實不算多見。
這通常意味著兩種可能:要麼是能力卓越、深得歷任僱主賞識,被極力挽留;要麼是性格求穩,缺乏破釜沉舟的冒險精神,或是對自身定位非常清晰,不輕易被外界浮躁所動。
陸陽需要判斷,侯銘城屬於哪一種,或者,是兩者的混合體。
“尤其這第二段,在知名風投基金擔任VP副總裁。”
陸陽將鋼筆輕輕點在簡歷的相應位置,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這在國內的風投圈,已經算是相當核心的中層管理崗位了,有專案決策權,有團隊管理責任,收入待遇、社會地位、行業資源……都應該處在拋物線的上升段。這是個讓無數金融從業者眼熱的金領位置。”
他抬起頭,身體微微前傾,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直視著侯銘城,丟擲了那個關鍵的問題,語氣中帶著一絲真實的探究:
“所以,我很想知道,是甚麼原因,讓你決定離開這樣一個看起來前景光明、位置穩固的平臺?是遇到了不可逾越的天花板,是有了更好的創業機會,還是……其他甚麼更個人的理由?”
陸陽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也很有分量。
他確實有些好奇。
對於侯銘城這個層級的金融精英而言,從頂尖風投VP的職位上主動離職,如果不是為了更宏大的夢想比如自己募資做基金,或者投身某個顛覆性創業專案,那麼其背後的動因往往值得深究。
是內部鬥爭失利?是理念不合?還是個人職業規劃的重新調整?
這能很大程度上反映一個人的性格、價值觀和麵對複雜組織環境時的處理方式。
如果侯銘城回答是為了創業,陸陽能理解,那是野心驅動的自然選擇。
但如果只是換一家公司繼續做高階打工人,那麼離開原平臺的理由就需要足夠有說服力,否則就會顯得決策輕率或抗壓能力不足。
而這絕不是陸陽希望在他的秘書身上看到的品質。
侯銘城感受到陸陽目光中的考究和問題的分量,背脊下意識地挺得更直,雙手在膝蓋上微微交握,指節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
他知道這個問題無法迴避,也必須回答得坦誠且令人信服。
他深吸一口氣,組織了一下語言,用盡量客觀、平實的語氣回答道:
“陸總,您說得對,那家基金提供的平臺、資源和回報,在業內確實很有競爭力,我擔任的職位也讓我有機會接觸到很多前沿的專案和頂尖的創業者。”
“我離開,並非因為遇到了明確的天花板,或者有了非走不可的創業計劃。”
他略微停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然後繼續說道:“主要原因,是和一些核心決策層成員,在基本的投資理念和對大趨勢的判斷上,產生了比較根本的分歧。”
“這種分歧,使得我在執行某些投資決策、參與專案判斷時,感到越來越……擰巴,難以完全發揮,也看不到調和的可能性。”
“理念分歧?”
陸陽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詞本身以及它被用作離職理由,產生了一絲興趣。
在投資圈,理念不合司空見慣,但因此放棄一個頂級VP職位,要麼是分歧嚴重到無法共存,要麼是侯銘城對理念有著超乎尋常的執著,要麼是...
他示意侯銘城繼續說下去。
侯銘城看到陸陽的表情,知道自己需要解釋得更具體一些,才能避免敷衍或矯情的嫌疑。
他點了點頭,語氣變得稍微低沉了一些:
“是的,陸總。具體來說,是和我當時直屬的上級,一位分管我們板塊的董事總經理。”
“他本人……背景深厚,能力也毋庸置疑,但他在一些根本性的認知上,和我,以及我個人觀察到的許多事實,有比較大的出入。”
他略微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決定坦誠相告,因為這或許也是向陸陽展示自己獨立思考能力的機會:
“他……對國內經濟的長期發展,持一種非常……謹慎,甚至可以說是比較悲觀的態度。”
“他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個論調是,國內目前的高速增長建立在不穩固的基礎之上,各種結構性問題堆積,他認為這種繁榮難以持續,可能用不了幾年,就會面臨比較大的調整甚至……衰退風險。”
“因此,他在投資決策上,表現得異常保守。”
“對許多我們團隊看好的、真正紮根國內市場、解決本土需求的創新專案,往往以模式不清晰、政策風險大、經濟下行週期扛不住為由否決,反而更傾向於那些模式完全複製美國、或者主要面向海外市場的專案,認為那樣更‘安全’。”
侯銘城說到這裡,語氣中不自覺地帶上一絲無奈和不解:
“這讓我很難理解,也難以認同。我們是一家主要投資中國市場的基金,如果連我們對這片土地的未來都缺乏最基本的信心,又如何能真正發現和支援那些能夠推動它向前的好公司呢?”
陸陽安靜地聽著,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深處閃過一絲瞭然。
“中國崩潰論”或者“中國衰退論”在過去的幾十年裡,在海外和一些國內的特定圈子裡從未斷絕,他並不感到意外。
讓他覺得有點意思的是,持有這種觀點的人,居然能在一家頂級風投基金裡擔任要職,並且似乎能直接影響投資決策。
他看著侯銘城,語氣帶著一絲探究的意味,問道:
“你這個領導,倒有點意思。既然他內心是這種……看法,那他憑甚麼能在你們基金裡做到這個位置?”
“還能主導投資方向?按常理,這種基調的判斷,如果與基金的整體策略或者主要LP有限合夥人,即出資人的預期嚴重不符,恐怕很難坐穩吧?他的業績表現如何?”
陸陽這個問題很實際。
投資行業,尤其是風投,最終還是要用回報說話。
一個對市場基本盤都看空的人,怎麼能做好投資?
除非他有其他不為人知的“長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