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克爾略微加重了語氣,丟擲了紅杉資本內部經過激烈討論後確定的、自認為已極具競爭力和誠意的報價:
“我們紅杉資本,願意以180億美元的整體估值,收購您目前持有的全部Facebook股權,也就是大約17.9%的份額。”
180億美元!與微軟入股的估值完全持平!
邁克爾說完,目光如同探照燈一般,緊緊鎖住陸陽臉上的每一絲細微變化。
他丟擲這個數字,不僅僅是一個價格,更是一個姿態、一個標杆、一個試探。他想看看,這個年輕人面對與科技巨頭微軟同等的出價時,是會流露出滿意、猶豫,還是貪婪。
然而,讓他感到一絲意外甚至挫敗的是,陸陽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沒有驚訝,沒有喜悅,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上,依然是一片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靜,彷彿他剛剛聽到的不是一個涉及億美元的驚天報價,而是一個無關緊要的數字。
這種超乎常理的淡定,反而讓這個報價顯得……有些輕飄飄的。
短暫的靜默後,陸陽迎著邁克爾審視的目光,緩緩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內容卻像一把精巧的手術刀,開始解剖紅杉資本報價背後的邏輯:
“邁克爾先生,首先,我必須承認,您報出的這個180億美元的價格,確實不能算低。它至少反映了紅杉資本對Facebook一定程度的認可。”
先給予一個禮節性的肯定,但緊接著,話鋒陡然一轉:
“但是,請允許我直言,對於Facebook,這家已經毋庸置疑的全球社交網路王者,這個註定將定義下一個網際網路時代的公司而言,這個價格,也算不上多麼匹配,更談不上驚豔。”
陸陽的目光掃過紅杉資本團隊,最後回到邁克爾身上,語氣帶著一種陳述事實的冷靜:
“您提到了微軟的入股。沒錯,微軟是以180億美元的估值進入了Facebook。”
“但我們必須看清楚這筆交易的本質。”
陸陽的聲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帶著剖析的意味:
“微軟是甚麼?是全球軟體行業的絕對霸主,它的Windows作業系統滲透到全球每一臺個人電腦,它的企業級服務網路覆蓋無數巨頭。”
“它帶給Facebook的,不僅僅是3.6億美元現金,更是無與倫比的戰略協同資源、全球化的平臺背書、以及通往企業級市場的金鑰匙。 這180億估值中,有相當一部分,是支付給這些獨一無二的戰略溢價。”
他頓了頓,讓這個觀點沉澱,然後丟擲了關鍵一擊:
“而紅杉資本,我無意冒犯,但無論從哪個維度衡量,平臺資源、戰略協同能力、對Facebook未來發展的獨特賦能,都難以與微軟相提並論。”
“紅杉資本能提供的,主要是資本和投後管理經驗。而這兩點,對於現階段現金流健康、發展路徑清晰的Facebook來說,雖然重要,但已非雪中送炭,更多是錦上添花。”
陸陽的身體靠回椅背,雙手交叉,目光變得深邃,彷彿在眺望一個確定的未來:
“更重要的是,邁克爾,你我心知肚明,Facebook的下一站是哪裡?納斯達克。”
“上市,對於這樣一家擁有壟斷性使用者基礎、清晰盈利模式和無限想象空間的巨頭來說,只是一個時間問題,一個流程問題。”
“一旦登陸公開市場,憑藉其稀缺性和成長性,估值翻兩倍、翻三倍,甚至更多,在我看來,都是機率極高的事件。”
他稍稍向前,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用即將上市、且上市後必然迎來價值重估的明星公司股權,去交換一筆僅僅與戰略投資者入股價持平的現金……邁克爾先生,您覺得,這對於一個清楚知曉其所有價值的持有者來說,是一筆劃算的買賣嗎?”
“在我看來,紅杉資本如果想要拿下這批股權,您剛才報出的價格,還遠遠不夠。”
“嘶——”
儘管在座的都是見慣大場面的專業人士,但陸陽這番邏輯嚴密、步步緊逼、且對未來充滿極度自信的論述,還是讓會議室裡響起了幾道清晰的倒吸冷氣聲。
這不僅是對價格的否定,更是對紅杉資本價值的一種貶低,暗示他們不配享有與微軟同等的估值折扣。
就連坐在陸陽身旁的李奕,手心也不禁微微出汗。他
知道老闆對Facebook估值有很高期望,但如此直接、強硬地將紅杉資本與微軟區分開,並赤裸裸地指出對方報價“不夠”,這種談判風格,堪稱刀尖上跳舞。
他偷偷瞥了一眼老闆的側臉,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心中暗自咋舌。
邁克爾·莫里茨的眉頭,在陸陽說到難以與微軟相提並論時,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
他放在桌下的手,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陸陽的話,像一根根細針,精準地刺在了紅杉資本此次報價策略最脆弱的環節。
他們確實無法複製微軟的戰略溢價,而陸陽顯然抓住了這一點,並試圖以此為基礎,要求更高的純粹財務投資溢價。
平心而論,陸陽的話雖然有打壓對手的意圖,但核心並非胡攪蠻纏。
Facebook的上市前景和巨大潛力,正是紅杉資本願意坐在這裡的原因。
而“寶貝人人想要”這個現實,也確實讓作為“純粹財務投資者”的他們,在談判中處於某種天然的弱勢。
談判陷入了短暫的僵持。
價格的天平,在陸陽的一番話後,似乎又向他那邊傾斜了幾分。
邁克爾·莫里茨沉默了片刻,他沒有立刻反駁陸陽關於紅杉資本與微軟差異的論述。
那在某種程度上是事實,強行爭辯反而落了下乘。
他深吸了一口氣,這個細微的動作顯示他內心的權衡。
最終,他選擇跳過具體的辯駁,將問題拋回給陸陽,這是談判中摸清對方底牌的常用手法,但也意味著,他承認了對方有討價還價的空間。
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專注,直視著陸陽的雙眼,緩緩地、清晰地問道:
“陸先生,看來我們對於Facebook的價值認知,以及紅杉資本在其中所應支付的對價,存在一些需要彌合的分歧。既然您認為180億美元遠遠不夠……”
他略微停頓,彷彿在給陸陽,也給自己一個心理準備的時間,然後問出了那個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的問題:
“那麼,在您看來,Facebook的估值究竟要達到多少,您才願意出讓您手中這17.9%的股權? 我想聽聽您的數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