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資料主要由紅杉資本中國團隊,更確切地說,是由沈南鵬主導收集和整理的。
雖然紅杉資本中國在運營上是獨立的實體,但與紅杉資本美國總部之間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和共享機制。
沈南鵬作為中國創投界的頂尖人物,與陸陽也有過幾次合作,對陸陽這位橫空出世的年輕鉅富還算了解,並且以職業投資人的敏銳,沈南鵬還特意收集了不少關於陸陽的資訊。
因此,邁克爾手中這份資料的詳實程度,在外界關於陸陽的諸多版本中,已屬上乘。
當然,即便如此,資料中關於陸陽早期發跡的具體細節、某些關鍵決策的內幕、其名下龐大資產的確切構成與聯動關係,依然存在著大量模糊和空白。
陸陽的低調是出了名的,這種低調並非隱匿,而是一種有選擇地暴露在聚光燈下,真正的核心始終籠罩在迷霧之中。
“邁克爾。”
大衛·陳輕聲打招呼。
邁克爾·莫里茨從檔案中抬起頭,對他點了點頭,指了指旁邊的位置,示意他坐下,目光卻很快又落迴檔案上。
他沒有立即說話,而是繼續翻閱著,手指偶爾在某一頁停留,眉頭微蹙,似乎在思考甚麼。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輕微沙沙聲,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城市夜聲。
大衛·陳沒有打擾,他知道老闆正在快速汲取資訊,並與自己已知的情況進行交叉驗證。
過了好一會兒,邁克爾·莫里茨才合上資料夾,但沒有立刻發表看法,而是將目光投向大衛·陳,丟擲了一個看似簡單、卻直指核心的問題:
“大衛,根據你的觀察,以及我們掌握的這些資訊。”
他用手拍了拍那份關於陸陽的資料:“你認為,陸陽為甚麼想要出售Facebook的股權?而且,是可能全部出售?”
“是因為他像某些短視的投機者一樣,不看好Facebook的長期未來,認為現在已是高點,急於套現?還是說……他有其他更深層次、更迫切的理由,或者……更大的圖謀?”
這個問題,關乎對手的動機,是制定談判策略的基石。
如果陸陽是看空Facebook,那麼紅杉可以嘗試用遠景來壓低價格;如果他是急需現金,那麼紅杉可以利用其流動性需求作為談判籌碼;如果他另有圖謀,那談判策略又需另作他想。
大衛·陳對此顯然已有思考。
他沒有猶豫,條理清晰地回答道:“邁克爾,我認為,兩者可能兼而有之,但後者的成分或許更重。”
他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繼續道:“首先,說他不看好Facebook未來,我認為可能性較低。如果他真的極度看空,就不會持有到現在,更不會在微軟以180億估值入場後,還表現出如此強烈的、基於高估值交易的意願。”
“他的傲慢和強硬,恰恰建立在他對Facebook價值的絕對信心上。他認為他的股權值更多,遠超過180億。”
“其次,關於資金需求。”
大衛·陳拿起自己帶來的一份補充材料,上面列出了陸陽近年來公開可查的一些重大投資和產業佈局:
“您看,他的投資觸角伸得很廣,而且胃口極大。在手機行業,他透過星辰科技在研發和渠道上投入巨資,這絕對是吞金獸。”
“在物流領域,鯤鵬物流的全國網路建設同樣需要天文數字的資金支援;此外,他在網際網路、文化娛樂甚至一些前沿科技領域也有不少佈局。這些動作都非常迅猛,而且……幾乎是同時推進的。”
大衛·陳抬起頭,看著邁克爾,語氣肯定:“如此龐大規模、多點開花的擴張和投資,即使有再豐厚的家底,現金流的壓力也必然是巨大的。”
“我認為,陸陽目前很可能正面臨著一個資金需求非常旺盛,甚至有些吃緊的階段。 ”
“出售部分優質但流動性相對受限的資產比如未上市的Facebook股權,換取鉅額現金,來支撐他更龐大、更眼前的商業帝國藍圖,是完全合理的邏輯。”
“Facebook股權是他手中目前價值最高、也相對最容易變現的硬通貨之一。”
邁克爾·莫里茨靜靜地聽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深度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
大衛·陳的分析與他自己的初步判斷基本吻合。一個激進的、四處擴張的年輕帝國建造者,對現金的渴望是永恆的。
這解釋了陸陽願意出售Facebook這個下金蛋的雞的部分動機。
但邁克爾想得更深一層。他緩緩開口:“你的分析有道理。但這裡有一個關鍵點:是我們主動找上他,釋放了收購意向。而不是他主動尋求出售。 這中間的差別,在談判桌上的心理優勢是決定性的。”
他目光深邃:“這意味著,至少在明面上,他並沒有迫切的、必須立刻賣掉Facebook股權的壓力。”
“他可以等,可以挑,可以待價而沽。而我們,因為對Facebook的渴望,因為可能面臨的其他競爭者,反而顯得有些……被動和急切。這會讓他在價格上極其強硬,就像昨天表現的那樣。”
大衛·陳點了點頭,這正是他感到棘手的地方。
陸陽擺出了一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的姿態,而他們紅杉,就是那條被吸引而來的大魚,談判的主動權天然傾斜。
邁克爾·莫里茨總結道:“所以,我們不能僅僅把他看作一個急需現金的賣家。他是一個精明的、自信的、手握王炸且知道自己想要甚麼的談判高手。”
“現金流緊張可能是他的一個弱點,但被他用非主動出售的姿態很好地掩蓋和保護了起來。我們需要找到其他突破口,或者……做好付出遠超公允價值代價的心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