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張楠楠說完最後一個字，林家大堂內陷入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目前林家內部，在老爺子不直接干預的情況下，真正能夠代表家族意志、協調各方資源、並對重大事項拍板的，主要就是林國棟和林國樑兄弟二人。
林國棟目前雖不在中樞，但在地方上主政一方，封疆大吏，格局和視野都極為開闊。
林國樑則在首都某實權部委擔任副職，深耕京城人脈，對高層動態和具體政策把握精準。
兄弟二人通常商量著來，共同為林家這艘大船掌舵。
沉默被林國棟率先打破。
他年近六旬，面容清癯，目光沉穩，久居上位養成的氣場在不經意間流露。
他端起面前的紫砂杯，緩緩呷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楠楠把事情說得很清楚了。陸陽這個年輕人，有這個反應很正常，也在情理之中。”
他首先定了性，認可了陸陽“討價還價”的合理性：
“平等交易，互利互惠，這沒甚麼不妥。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我們找人家辦事，人家承擔了額外的成本和風險，要求補償，這是商業社會最基本的規則。”
他話鋒一轉，切入核心：“現在問題的關鍵，不在於該不該給，而在於我們這邊，到底能夠、或者說願意給陸陽甚麼好處？”
“陸陽他真正需要、或者說看重的是甚麼？ 這個我們需要先統一認識，定下一個大致的章程和底線。籌碼不清楚，後續就沒法談。”
坐在林國棟對面的林國樑點了點頭，接過話頭。
他氣質更偏儒雅，但眼神同樣精明：“大哥說得對。我們林家也不是那種不講道理、習慣以勢壓人的人家。陸陽既然擺出了在商言商的姿態，那我們也就在商言商的框架內和他談。”
“這樣也好，規矩清楚，責任明確，事成之後誰也不欠誰人情，反而乾淨。”
他看向張楠楠，補充道：“楠楠，你繼續和陸陽保持溝通，可以適當透露我們這邊認可平等交易的原則，但具體的條件，還需要我們內部商議出個眉目。”
兄弟二人的表態，基調是務實、理性且傾向於合作的，這符合他們所處位置和一貫的行事風格。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略顯尖銳、帶著明顯不悅情緒的女聲插了進來，打破了剛剛建立的共識氛圍。說話的是林雪。
林雪約莫四十出頭，保養得宜，穿著得體，但眉宇間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因長期身處要害部門而養成的淡淡倨傲。
她蹙著精心修飾過的柳葉眉，語帶不滿地開口道：
“這個陸陽，是不是也太不識好歹、太拿自己當回事了？”
她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堂裡顯得有些突兀：“我們林家讓他幫忙辦點事，那是看得起他，給他機會攀上我們林家的高枝！他居然還敢跟我們擺譜、談條件？真是……”
林雪的話沒說完，但那股子居高臨下、視商人為工具或附庸的優越感已經表露無遺。
她長期在央行工作，接觸的多是求她辦事、對她畢恭畢敬、極盡阿諛的金融機構高管和企業家。
在她所處的那個小環境裡，她手中的審批權、政策解釋權，往往能決定一個企業鉅額融資的成敗，甚至生死。
她早已習慣了被眾星捧月，習慣了商人們在她面前的小心翼翼和曲意逢迎。
陡然遇到陸陽這種不僅不感恩戴德，反而冷靜地要求等價交換、甚至隱隱掌握著談判主動權的商人，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欣賞其膽識或尊重其原則，而是一種被冒犯了的本能厭惡。
她倒未必是真的在乎林家需要為此付出甚麼具體代價，她純粹是厭惡陸陽這種泥腿子出身的商人，居然敢和他們這樣的家族平起平坐、討價還價的姿態。
這挑戰了她內心深處的身份等級觀念。
張楠楠聽到林雪這番話，眉頭立刻緊緊皺了起來，心中暗道“要壞事”。
她深知林雪這種狹隘而傲慢的想法，很可能破壞剛剛建立起的務實談判基礎。
她想開口說些甚麼，比如提醒林雪陸陽並非普通商人，其自身實力和影響力不容小覷，合作應是雙贏而非施捨。
但話到嘴邊，她又強行嚥了回去。她雖是林雪的嫂子，但終究是外姓人，在涉及家族核心政治利益和資源分配的重大決策上，她的身份有些微妙。
更重要的是，她掌管的家族投資業務，很多時候在融資、政策解讀等方面還需要倚仗在央行工作的林雪行方便，實在不便在這種場合直接駁斥得罪她。
於是，張楠楠將求助和提醒的目光，快速投向了坐在自己身旁的丈夫林國樑。
林國樑感受到了妻子的目光，也聽出了妹妹話語中的不妥。
他臉色微微一沉，但語氣還算平和，帶著兄長應有的教導口吻，開口對林雪說道：
“小雪，你怎麼能這麼說話？有求於人，自然應該準備付出相應的對價，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跟我們是不是林家人有甚麼關係？ ”
“難道就憑我們姓林，別人就該無條件、無回報地為我們付出、承擔風險嗎？這種想法要不得！”
他稍微加重了語氣，點明利害：“陸陽不是那些需要仰我們鼻息的小老闆。他是憑自己本事打下一片江山的商業領袖，手裡握著的資源和能量，並不比我們林家能調動的某些商業資源小。”
“和他合作，是強強聯合，互有所需，不是我們單方面的施捨或恩賜。你這種居高臨下的心態，如果帶到實際接觸中去，只會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