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徐家這一代只有他和弟弟徐家俊兩個男丁,看似競爭並不像其他大家族那般慘烈。
但徐家宏心裡跟明鏡似的,父親徐國峰,骨子裡是個不折不扣的封建大家長,崇尚權威,能力是繼承家業的標準。
而且為了保持徐家龐大家業的完整性和控制力,父親絕不可能採取甚麼“平分家產”的溫和做法,必然是要選擇一個繼承人拿大頭,執掌核心產業與權柄。
而另一個,恐怕只能分到一些邊角料和乾股,確保衣食無憂、富貴閒人罷了,實質上就是被邊緣化。
原本,他徐家宏作為長子,年長几歲,進入家族企業時間更早,處理事務雖然談不上驚豔,但也算得上沉穩周全,沒犯過甚麼顛覆性的大錯。
相比之下,弟弟徐家俊則顯得跳脫浮躁些,喜歡玩車玩表,正經事上貢獻寥寥。
因此,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拿“大頭”的可能性是極高的,父親雖然嚴厲,但目光中的倚重,他偶爾也能感受到。
可自從在陸陽手上遭遇那場滑鐵盧,“年長沉穩”、“行事穩妥”這些曾經的優勢標籤,瞬間成了最刺耳的反諷和笑話。
虧損如此巨大,決策如此失誤,他還有甚麼臉面自稱穩妥?
父親眼中的失望與審視,自此如影隨形。
弟弟徐家俊雖然依舊不成器,但至少沒捅過這麼大的婁子,反而在某種程度上顯得安全起來。
此消彼長,他徐家宏在繼承序列上的優勢,已然岌岌可危。
正因如此,今天在餐廳裡,猝不及防地看到那個導致他命運轉折的罪魁禍首,看到陸陽衣著光鮮、氣度從容地與女伴談笑風生,一副春風得意的模樣。
而自己卻要陪著笑臉應對難纏的客戶,積壓數年的怨毒、不甘、屈辱和憤恨,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瞬間沖垮了他的理智防線。
那句“陸陽”,幾乎是不受控制地從他牙縫裡擠了出來。
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當時聲音的扭曲和表情的猙獰。
現在回想起來,除了恨意,更有一種在對手面前失態的羞惱。
他徐家宏,何時變得如此沉不住氣了?
如今的陸陽,早已非吳下阿蒙,而是年輕一代中公認的商界領袖、點石成金的投資神話,在國內外資本圈都聲名赫赫。
他所站的高度,所掌握的資源和影響力,莫說是他徐家宏,就連他父親徐國峰,如今恐怕也要仰望,難望其項背。
兩人之間的差距,已是雲泥之別。
可越是意識到這種差距,徐家宏心頭的恨意就越發熾烈、越發不甘。
讓他就這麼嚥下這口氣,當做甚麼都沒發生過,承認自己一敗塗地、永無翻身之日?他做不到!
那口鬱結於胸的惡氣,日夜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上次吃了大虧之後,徐家宏其實也曾暗中留意、打聽過陸陽的動向,像一頭受傷的孤狼,躲在暗處舔舐傷口,同時用陰鷙的目光窺視著那個強大的敵人。
只不過,陸陽後來的發展軌跡早已超出了普通學生的範疇,心思也根本不在校園,露面越來越少,行蹤愈發神秘,他的那些淺層觀察很快就失去了目標,無疾而終。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陸陽的名字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財經頭條,成就越來越大,而自己卻在家族內部日益被動。
但今天這場意外的、毫無準備的偶遇,就像一根淬了毒的尖刺,猛地扎進了他早已結痂、卻從未真正癒合的舊傷裡。
傷口被粗暴地重新挑開,膿血混雜著陳年的怨恨,一起湧了出來。
陸陽那張平靜甚至帶著些許疑惑的臉,反覆在他眼前晃動,每一次回想,都是一次新的羞辱和刺激。
他猛地抓起茶几上的水晶菸灰缸,想要狠狠砸出去,但舉到半空,終究還是死死攥住,手背青筋暴起。
砸了又如何?不過是無能狂怒。
徐家宏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眼神在昏黃的燈光下明明滅滅,最終沉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陰鷙與冰冷。
“陸陽……”
他從牙縫裡,再次擠出這個名字,聲音低啞,帶著刻骨的寒意。
有些債,不是不報,時候……或許還未到。
但他徐家宏,絕不會忘記。
然而,心中雖被翻騰的憤恨與屈辱填滿,幾乎要溢位胸膛,但殘存的理智和多年來在商海沉浮練就的審慎,還是讓徐家宏強行壓下了那股想要與陸陽拼個你死我活的衝動。
他狠狠灌了一口早已冰涼的濃茶,苦澀的滋味在口腔蔓延,也讓他發熱的頭腦稍微冷卻了幾分。
他清楚,自己拿陸陽,並沒有甚麼立竿見影的好辦法。
今時不同往日,陸陽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還需要在校園裡、在期貨市場上小心翼翼搏殺的無名小卒。
他如今是動輒調動數十上百億資金的資本大鱷,是連他父親徐國峰都要忌憚三分的商業鉅子。
陸陽的根基、人脈、以及那份令人膽寒的商業嗅覺和手腕,都遠非昔比。
“他可不是那些平日裡圍著我轉、靠著徐家賞飯吃的阿貓阿狗,可以任由我拿捏。”
徐家宏盯著天花板上奢華的水晶吊燈,眼神陰鷙,喃喃自語。雖然徐家在中海經營數十年,盤根錯節,稱得上是實力雄厚的地頭蛇。
陸陽也絕非毫無倚仗的浮萍,否則當年他們與林永勝聯手佈下的局,早就該將陸陽這個初出茅廬的小子吞得渣都不剩了,何至於反被其咬下一大塊肉,傷筋動骨?
陸陽背後,顯然也有著不為人知的支撐和敏銳到可怕的危機嗅覺。
因此,在明面上直接針對陸陽,無論是商業競爭還是動用官方關係施壓,在目前看來都極不明智,成功率低不說,更可能打草驚蛇,甚至引來陸陽兇猛的反撲。
徐國峰如果知道他還在執念於找陸陽報仇,恐怕第一個就會跳出來阻止,甚至會進一步剝奪他手中的權柄。
“明的不行……”
徐家宏的手指幾乎要將昂貴的真皮沙發扶手摳破。
“那就來暗的。”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悄然鑽入他的腦海,並迅速滋長。
私底下的手段,陰溝裡的把戲,這或許才是他目前唯一可能有所作為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