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地方法院第八刑事法庭,下午三點十五分。
審判長席上,白髮蒼蒼的法官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威嚴的目光掃過旁聽席上黑壓壓的人群,最終落定在原告席那瘦弱的女孩身上。
“本庭宣判——”審判長語調緩慢地說,“原告勝訴。”
這四個字剛落下,原告席上的年輕女孩身體顫抖著用雙手捂住了臉頰,晶瑩的淚水止不住地從指縫間滑落。
身旁的法律援助團成員紛紛低聲安撫,有人輕拍她的脊背,有人遞上紙巾。
與這邊的喜極而泣截然相反,被告席上來自東京地方檢察廳的三位檢察官皆是面色鐵青。
“不可能啊,那個證據明明是被封鎖好的才對!”
“我也不相信,但是,你知道的吧,那可是‘霞關之犬’啊,任何無解的案件到了他手上,總能追查到蛛絲馬跡出來……”
“安靜!”
坐在最中間的冷峻男子出聲訓斥著兩個長他人志氣的沒用檢察官。
此人身著深灰色高定西裝,周身散發著陰鬱危險的低氣壓,他的手指攥著面前的資料夾,淡薄的嘴唇抿了又抿,一幅不甘心的模樣。
他名為松本修一郎,東京地檢特搜部最年輕的主任檢察官。
二十九歲的他入行近十年,敗績寥寥可數,以往能從他手中勝訴的大多是業內聲名顯赫的老牌大律師,可今天卻……
“松本檢察官,”審判長轉向他嚴肅地說,“本庭建議檢方就本次調查程式中出現的重大瑕疵進行深刻的內部審查。”
松本修一郎站起來微微欠身,面無表情地回應:“檢方收到。”
而坐在他對面律師席上的男人卻是一副懶懶散散的做派,正慢條斯理地將桌上的證據材料分門別類放進公文包。
他穿著一身淺灰色的休閒西裝,白襯衫頂端的扣子隨性地敞開著,領帶鬆鬆垮垮地掛在領口,隱約露出一小截性感的鎖骨。
午後的陽光透過法庭高側窗斜斜地照進來,恰好落在他清俊的側臉上,將那雙琥珀色的桃花眼映得剔透澄澈。
旁聽席上有幾個結伴而來的女大學生顯然是專門為他捧場的,此刻正羞紅著臉,悄悄舉起手機偷拍。
“淺倉律師!”原告女孩在法警的引導下走了過來,她眼眶通紅地哽咽道,“謝謝您,真的……真的太感謝您了!如果這次沒有您,我……”
話未說完,她便已泣不成聲,朝著淺倉鳴深深鞠了一躬。
淺倉鳴溫和地扶住她的肩膀:“小林桑,今天是屬於你的勝利,而不是我的。你能鼓起勇氣站出來指控,才是整件事裡最了不起的舉動,以後無論誰問起,你都可以挺直腰板,理直氣壯地說是你自己贏回了公道。所以,不必對我行此大禮。”
女孩抬起頭,淚水再次湧出眼眶,但這一次她的臉上綻放出了釋然的笑意。
淺倉鳴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淺藍色的手帕遞給她,微微彎腰讓自己的視線與女孩平齊,“要振作起來哦,你哥哥還在監獄裡等著你的好訊息呢。”
女孩攥緊手帕,激動得半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望向淺倉鳴的眼神裡,不知不覺多了一絲灼熱的異樣情愫。
淺倉鳴發現了她不正常的視線,心裡一陣惡寒。
他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法援團的人先帶她離開。
等他轉過身時,恰好對上了一雙陰鬱深沉的眼睛。
松本修一郎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身後,兩人之間的距離不足半米。
法庭裡的人群正陸續散去,嘈雜的交談聲逐漸消退,但這兩人之間的方寸之地卻安靜得落針可聞。
“恭喜。”松本修一郎率先開口,嗓音冷得像是東京二月的寒風,“淺倉律師又打贏了一場原本必輸無疑的官司,真是厲害。”
淺倉鳴笑眯眯地說道:“哪裡哪裡,全靠松本檢察官手下留情。”
“哼,直到現在我都沒弄明白,你到底是怎麼搞到那些被我們嚴密封鎖的證據的。”
“這個嘛……秘密。”淺倉鳴瞥了一眼正隱身蹲在肩膀上的沙克斯,心中暗道,狗東西,我開掛難道還要向你彙報?
見對方的臉色又陰沉了幾分,淺倉鳴繼續撩撥:“調查記錄第三十七頁第八行,證人詢問時間的日期被寫錯了一天,導致後續所有的證據鏈條全盤崩潰。我說,你們特搜部是不是也該考慮換個細心點的文員了?”
松本修一郎眼角一抽,往前逼近了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被拉到危險的界限,近到淺倉鳴甚至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冷冽幽微的白檀香水味。
“你就盡情得意吧。”松本修一郎咬牙切齒地低語,“僅僅是一個日期的筆誤你硬是揪著這根線頭翻覆了整座大山,淺倉,你這輩子難道就只會靠死咬著別人的腳後跟苟活嗎?”
“那也得看是誰的腳後跟了。”淺倉鳴欣賞著他破防的模樣,“松本檢察官的腳後跟咬起來可是分外香甜呢。”
松本修一郎瞬間轉身朝法庭大門走去。
皮鞋叩擊地面發出的清脆迴響,無一不在彰顯著主人此刻暴躁的心情。
淺倉鳴盯著他氣急敗壞的背影,撇了撇嘴,這才悠哉遊哉地邁步離開。
一路上遇到的法警、書記員,乃至保潔阿姨,都熱情地與他打著招呼,他也一一含笑點頭回應,熟稔地叫出每一個人的名字。
“淺倉,以後能不能別總把我當免費勞動力使喚?成天讓我跑來跑去盯梢偷東西,累死我了!”肩膀上的沙克斯忍不住開口抱怨。
“哎呀,你就別像個怨婦似的碎碎唸了,你要是不肯出力,以後咱們可就都得去喝西北風了知道嗎?”
淺倉鳴漫不經心地掏了掏耳朵,仰起頭長嘆一聲,“為了養家餬口,我可已經付出了許多許多,哎,我真是個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男人啊。”
淺倉鳴說著說著都要被自己感動哭了。
“一邊在法庭上裝模作樣,一邊跟原告調情,這就是你所謂的付出是吧?”沙克斯惱怒地用力撲騰了兩下翅膀。
“你懂甚麼?那叫安撫當事人情緒,萬一她情緒崩潰沒按照我交代的話術在庭上發言,那可就麻煩了。”
“就你這副德行,還不如干脆回家去抱你老婆的金大腿得了。”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豈能淪落到靠女人包養的地步?”淺倉鳴一邊說著一邊搖頭晃腦地邁出了東京地裁的大樓。
此時天色已暮,霞關的晚霞如烈火般燒紅了半邊天際,淺倉鳴站在臺階上,正盤算著往日比谷公園的方向散步回去。
“淺倉哥!”一名短髮少女從一側輕快地跑了過來,她在淺倉鳴跟前站定,仰起那張滿是燦爛笑容的小臉,“今天又是一場漂亮的大獲全勝呢~”
“不過是運氣好罷了。”淺倉鳴打量著面前這張帶著些許嬰兒肥,紅潤健康又明豔動人的臉龐,納悶地問道,“椿,這個時間你不是應該在學校上課嗎?怎麼有閒工夫跑到法庭來?”
“誒多……”椿心虛地摸了摸後腦勺,視線開始在地上亂飄,數著地磚上的灰塵。
見她這副做賊心虛的模樣,淺倉鳴抬手便是一記利落的手刀劈在她的腦門上。
“啊!好痛!”
“知道痛就對了,你這臭小鬼要是再不把心思放在學習上,將來步入社會大概也就只能去給人通馬桶了。”淺倉鳴無奈地嘆了口氣,對這位曾經是自己奴隸的少女感到頭疼不已。
“哪有你說得那麼誇張。”椿揉著隱隱作痛的額頭,隨後卻將一隻手握成拳狀抵在胸口,眼中閃爍著憧憬的星光,“聽我說哦,我決定了,將來我也要成為像淺倉哥一樣厲害的大律師!”
“省省吧,你淺倉哥哥我現在都快窮得揭不開鍋了,再說就憑你那慘不忍睹的成績,能不能考上還是個未知數呢。”淺倉鳴對她這番不切實際的理想嗤之以鼻。
“我不聽我不聽!這麼傷人的話我才不要聽!”椿立刻用雙手捂住耳朵,擺出一副掩耳盜鈴的模樣。
“真是羨慕你啊,總是一副永遠長不大的樣子。”淺倉鳴伸手揉亂了她的短髮。
“難道你覺得自己現在已經很老了嗎?”
身後傳來了一陣耳熟的皮鞋聲。
淺倉鳴循聲回頭,只見松本修一郎去而復返,陰沉著一張臉朝這邊走來,那神情簡直比剛才在法庭上還要駭人幾分。
“哎呀,不知松本檢察官有沒有聽說過一種說法,一旦過了二十五歲,可就再也不能自稱年輕人了。很遺憾,我目前剛好就卡在這個不上不下的尷尬臨界點上。”淺倉鳴站在原地看著來人。
“甚麼亂七八糟的,我從沒聽過這種不知所謂的謬論。”
“也是呢,畢竟是松本檢察官嘛,不瞭解這些俗世雜談也很正常。”淺倉鳴陰陽怪氣地接腔。
“你是在暗諷我為人古板嗎?”松本修一郎的眼神如刀,彷彿要在淺倉鳴身上狠狠戳出兩個窟窿來。
“沒有沒有,是你誤會了。”淺倉鳴擺著手輕笑回應。
“哼。”松本修一郎冷哼一聲,不再糾纏這個話題,轉而看向了一旁嬌小的椿,“這個女孩……就是四年前那個?”
“沒錯,說起來,當年還要多謝松本學長的鼎力相助呢。”淺倉鳴收斂了玩笑的神色答道。
他的思緒不禁飄回了從前,當年正是拜託這位學長利用職權調取了檔案,才順利找到了椿的本體,但卻發現她是一名陷入了植物人狀態的少女,她的親人本來都快放棄她了,是沙克斯將她的靈魂重新注入軀殼並順手治癒了她,才有瞭如今這個活蹦亂跳的少女。
“不值一提。”松本修一郎答得雲淡風輕,但那冷漠的臉上還是不可避免地裂開了幾絲縫隙,一抹掩飾不住的得意之色在眉宇間若隱若現。
真是個彆扭又麻煩的男人。
淺倉鳴心底嫌棄,實在不想和這個討厭的傢伙再多作糾纏。
見對方手裡螢幕還亮著的手機,似乎剛剛結束了一通電話,淺倉鳴便順水推舟地說“既然松本檢察官還有公務在身,我們就不多打擾了,先行一步。”
“等等。”松本修一郎說完,頓了兩秒,隨後硬邦邦地將手機塞回褲兜裡,別過臉避開淺倉鳴的視線,用一種彆扭的語氣開口:“銀座那家居酒屋……”
淺倉鳴眨了眨眼:“甚麼居酒屋?”
“我說,”松本修一郎惡狠狠地瞪著他,“銀座新開的那家居酒屋,就是你上次隨口嚷嚷著想去嚐鮮的那一家,我正好訂到了位置,今晚七點。”
“松本檢察官,你這該不會是在主動請我吃飯吧?”
“你愛去不去。”松本修一郎惱羞成怒。
“啊!那種高檔居酒屋我還沒去過呢!淺倉哥,帶我一起去開開眼界好不好?”椿興奮地拉了拉他的衣角,眼巴巴地望向他,露出了宛如小兔子般惹人憐愛的眼神。
“小孩子別老想著往那種大人喝酒的地方湊熱鬧。”淺倉鳴無視了她的賣萌。
“甚麼嘛!淺倉哥又小看人,我已經滿十八歲,是個堂堂正正的成年人了!”
“我可不想跟一個喝杯果酒都會醉得不省人事的小屁孩爭論,你說是成年人那就是吧。”淺倉鳴敷衍地擺了擺手。
“唔唔唔!”椿被噎得腮幫子鼓鼓的,雖然滿心想反駁,但奈何淺倉鳴說的全是事實。
“真是抱歉啊,松本檢察官,今晚我恐怕是無福消受了。”淺倉鳴可惜地嘆了口氣,“內人已經做好了晚餐,正等著我回家呢。”
“那就算了。”松本修一郎的臉色結冰,毫不留戀地轉身就走。
“等等,松本檢察官。”淺倉鳴叫住了他。
“怎麼了?”松本修一郎停下腳步,不耐煩地回過頭,夕陽將三人的影子拉得斜長。
“一個人去居酒屋多沒意思,要不要乾脆來我家湊合吃一頓?”淺倉鳴溫柔地邀請。
“再見!”松本修一郎甩下兩個字,加快了離開的步伐。
就知道你拉不下這個臉。
淺倉鳴早有預料,但也頗覺惋惜。
哎,今天難得有這麼個冤大頭主動請客,居然就這麼白白錯過了,等下次再逮到機會,非得狂點一通最頂級的刺身拼盤,讓這傢伙狠狠出一次大血不可!
“淺倉哥,既然他不去,那我今晚能去你家蹭飯嗎?”椿在一旁期待地舉起手。
“椿想來的話可以,不過得按規矩交伙食費。”淺倉鳴收起了溫柔的笑臉,公事公辦地伸出右手。
“誒?”可愛的少女瞬間傻了眼,結結巴巴地問,“淺倉哥……你、你是在開玩笑的吧?”
“不,我是認真的。”淺倉鳴惡狠狠地威脅她,“你這臭小鬼,還不快把這個月的朋友費給我交上來!”
對待這位昔日的奴隸,他剝削的態度十年如一日,可謂是不忘初心。
“啊啊啊啊!請饒了我乾癟的錢包吧!”椿悲鳴著,身體卻已經條件反射般地掏空了口袋,欲哭無淚地將為數不多的零花錢乖乖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