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凌無月傳承記憶中的隱秘路徑,陳宇在濃稠的灰霧與錯綜複雜的巷道中穿行。這條路徑的確避開了霧城核心區域的大部分危險禁制與強大“殘像”,但依舊充斥著各種扭曲的法則陷阱與空間褶皺。若非陳宇如今神魂大漲,對“寂滅”、“輪迴”的扭曲道痕有了初步感知,且混沌星辰神格對空間波動異常敏銳,恐怕早已迷失或觸發危險。
饒是如此,他也耗費了近一日功夫,才終於感覺周圍灰霧開始變得稀薄,那股無孔不入的陰冷死寂與空間錯亂感逐漸減弱。前方,隱約有不同於灰白霧氣的、更加粗糲狂野的暗紅色光芒滲透進來。
“快到出口了。”陳宇精神一振,加快腳步。丹田內,小白經過這段時間的消化與恢復,氣息已重回巔峰,甚至因吞噬了霧城諸多殘魂與凌無月部分劍意本源,毛髮的灰金色澤更加深邃,眼瞳中的混沌火焰跳躍得更為靈動,傳遞出躍躍欲試的興奮感。
最後穿過一道幾乎被碎石掩埋的裂隙,眼前豁然開朗!
灰霧被徹底甩在身後,撲面而來的是神隕荒原那熟悉的、帶著血腥煞氣的灼熱狂風。頭頂依舊是那幾輪冰冷的“血蝕星”,腳下是暗紅色的大地。但此地與陳宇飛昇落點及之前穿行的區域已然不同。煞氣雖然依舊濃郁,卻少了那份深入骨髓的瘋狂與混亂,多了一種被“馴服”、“利用”的粗野秩序感。空氣中駁雜的神元之氣裡,也隱隱摻雜了一絲稀薄的、屬於生靈聚集地的煙火與……慾望的氣息。
陳宇站在一處陡坡上,極目遠眺。只見數里之外,一片由無數巨大、粗糙的黑色岩石堆砌、搭建而成的簡陋“城池”,如同匍匐在荒原上的猙獰巨獸,匍匐在一條幹涸的、寬闊的河床邊緣。城牆低矮而參差不齊,許多地方甚至只是用木柵或獸骨勉強填充,佈滿戰鬥與歲月留下的痕跡。城內建築同樣粗獷,高矮不一,大多以黑巖為主材,樣式雜亂。此刻雖值“白晝”(血蝕星相對最亮之時),城內依然可見零星燈火,更有人影在低矮的城牆上與城門處晃動。
那便是凌無月記憶中的“黑巖城”——神隕荒原邊緣地帶,最大、也是最混亂的聚集地之一。亡命徒、探險者、被放逐者、小型商隊、乃至某些見不得光勢力的外圍人員混居於此,沒有統一的律法,唯有弱肉強食與利益交換的潛規則。
陳宇沒有立刻進城。他先尋了一處隱蔽的石坳,再次檢查自身狀態。幻神古戒的效果依舊穩固,此刻他看上去仍是個面色蒼白、眼神冷冽的神人境後期黑衣青年,氣息普通。他換下了之前戰鬥中破損的衣物,從下界帶來的備用衣物中挑了一件同樣不起眼的黑色勁裝穿上。天樞劍收入丹田溫養,只留一絲心神聯絡。凌無月所贈的石劍,則被他用粗布包裹,負在背後,看上去像是一件不值錢的戰利品或材料。
“蕭老曾言,需儘快獲取此界功法。黑巖城龍蛇混雜,或許有機會。”陳宇心中思忖,“先入城打探訊息,瞭解此地基本規則,尋找獲取功法與情報的渠道。順便,看看能否將霧城中所得的一些用不上的材料、殘破法器出手,換取些此界通用的‘神晶’。”
他整理了一下凌無月記憶碎片中關於黑巖城的一些零散資訊:此城有三大不能明面觸碰的忌諱——不可在城內大規模動武(小規模衝突無人管),不可窺探城主府與幾大勢力的核心區域,不可信任任何人。交易需在特定區域(如“雜市”、“黑坊”)進行,且錢貨兩訖後概不負責。城中最大的勢力似乎是名為“血骸幫”和“蝕骨會”的兩個地頭蛇,以及一個相對中立、提供基礎庇護與情報的“荒原旅舍”。
“先找‘荒原旅舍’落腳,那裡訊息最雜,也最容易接觸到底層資訊。”打定主意,陳宇不再猶豫,施展身法,身形如同融入荒原風中的影子,朝著數里外的黑巖城疾掠而去。
靠近黑巖城,那股混亂、粗野、血腥的氣息越發濃重。低矮的城門口,歪歪扭扭地站著七八個穿著破爛皮甲、手持各種殘破兵刃、眼神兇狠中帶著貪婪的守衛,修為多在真神境,領頭的是個獨眼壯漢,有著天神初期的波動。他們並未認真盤查,只是用審視獵物的目光打量著每一個進出的人,偶爾會攔住看起來孱弱或攜帶明顯有價值物品的人,低聲勒索些“入城費”。
陳宇收斂氣息,混在幾個同樣風塵僕僕、神色警惕的散修中間,低著頭,默默向城門走去。那獨眼壯漢目光掃過他,停留了一瞬,或許是他背後粗布包裹的“石劍”形狀引起了注意,但感知到他只有神人境後期的修為,又看了看他平凡的面容與普通的衣著,便不屑地撇撇嘴,移開了目光,轉而盯上了一個帶著一頭受傷低階妖獸、氣息不穩的天神初期老者。
順利入城,喧囂與混亂撲面而來。街道狹窄骯髒,地面上混雜著暗紅色的塵土、不明的汙漬與乾涸的血跡。兩側是擠擠挨挨的簡陋石屋、帳篷甚至地洞,各種吆喝、叫賣、爭吵、打鬥聲不絕於耳。空氣中瀰漫著汗臭、血腥、劣質酒氣、烤肉的焦糊味以及各種藥材、礦石、腐爛物的混合怪味。形形色色的人穿行其中,有的裹著厚厚斗篷看不清面目,有的袒胸露背疤痕猙獰,有的眼神麻木,有的則閃爍著狡詐與兇光。修為從神人到天神不等,神將氣息也偶爾能感應到一二,但都刻意收斂,行色匆匆。
陳宇按照記憶碎片中的方位,在迷宮般的狹窄街道中穿行,避開幾處明顯的衝突區域和散發著危險氣息的角落。約莫一刻鐘後,他來到一片相對開闊的區域。這裡有一座由數塊巨大黑巖簡單壘砌而成的三層石樓,雖然依舊粗陋,但比周圍的建築規整不少。石樓門口掛著一塊歪斜的木牌,上面用暗紅色的顏料畫著一個簡易的帳篷和酒杯圖案,下方刻著幾個扭曲的神文:荒原旅舍。
這裡便是黑巖城中相對安全(僅限於旅舍內部)、提供基礎食宿、同時也是情報流通最頻繁的地方。據說旅舍背後,有荒原中某個強大流浪勢力的影子,等閒無人敢在這裡鬧事。
陳宇走進旅舍。一樓是個喧鬧的大廳,擺著幾十張粗糙的木桌石凳,坐滿了形形色色的酒客,大聲喧譁,空氣中瀰漫著劣質麥酒與烤肉的味道。一個圍著油膩皮裙、滿臉橫肉的壯漢站在櫃檯後,冷漠地看著大廳,偶爾呵斥一聲過於吵鬧的傢伙。幾個衣著暴露、神色麻木的女侍端著酒食穿梭其中。
陳宇徑直走到櫃檯前。那壯漢目光落在他身上,甕聲甕氣地問:“住店?喝酒?”
“住店,最便宜的單間。順便,來點吃的,送到房間。”陳宇壓低聲音,模仿著記憶中那些底層散修的語氣。
“一天三塊下品神晶,押金兩塊,先付後住。吃的另算,選單在牆上。”壯漢指了指旁邊一塊滿是油汙的木牌。
陳宇從懷中(實則是從下界帶來的儲物戒指中)取出五塊品質最差的下品神晶——這是他離開混沌神宮前,夏塵等人塞給他的,是下三天特產的一種蘊含神性精華的晶石,不知在中三天價值如何,但想來低階能量通貨應該能通用——放在櫃檯上。
壯漢瞥了一眼神晶,點了點頭,從身後牆上取下一個刻著“甲十七”字樣的粗糙木牌扔給他:“三樓最裡面,房間有禁制,自己啟動。吃的要甚麼?”
陳宇隨意點了最便宜的烤肉和黑麥酒。壯漢記下,揮揮手示意他可以上去了。
拿著木牌,穿過喧鬧油膩的大廳,沿著狹窄陡峭的石梯登上三樓。走廊昏暗,兩側是一個個緊閉的石門。找到甲十七號,將木牌按在門上一個凹槽處,石門無聲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床一桌一凳的狹小石室,空氣中瀰漫著黴味與塵土氣。陳宇走進,石門自動關閉,一層微弱的隔絕禁制亮起,聊勝於無。
他並不在意環境,立刻在床上盤膝坐下,並未啟動房間自帶的低階預警禁制,而是以自身神念結合混沌星罡,在室內佈下了一層更加隱秘的防護與警戒。然後,他取出那份簡陋的食物,一邊慢慢吃著,一邊將神念小心翼翼地、如同無形的觸角般,向著房間外延伸,捕捉著旅舍內外的各種聲音與資訊碎片。
劣質的烤肉柴硬,黑麥酒酸澀,但陳宇毫不在意。他的心神,已完全沉浸在周圍嘈雜的“資訊海洋”之中。
“……血骸幫和蝕骨會的人又在西街火併了,據說死了十幾個,好像是為了爭奪新發現的一處小型‘煞鐵礦’……”
“……聽說了嗎?‘灰燼荒原’那邊前幾天有異象,疑似有古遺蹟出世,好多人都往那邊趕了,連‘鐵狼團’都出動了……”
“……媽的,這次進荒原深處採‘陰魂草’,差點被一群‘噬魂蝠’吸乾,就換回來五十塊下品神晶,都不夠買一瓶‘祛煞丹’……”
“……城主府最近好像在招人,說是要清理南邊那片新出現的‘遊蕩煞魔’,報酬給得不錯,但據說危險得很,上次去的人回來不到一半……”
“……嘿,老疤臉,你那本從古洞裡掏出來的破爛劍訣,還沒賣出去?都說了那玩意兒殘缺得厲害,還沾著不祥的氣息,白送都沒人要……”
“……最新訊息!‘天風商行’的貨隊三天後到,據說這次帶了批好貨,有中品神晶、精良武器,還有從‘碧波域’來的丹藥和功法玉簡!不過價格肯定嚇死人……”
“……蝕骨會放出風聲,高價收購一切與‘輪迴’、‘寂滅’相關的古物、情報,哪怕是殘片也行!據說他們背後的大人物對此很感興趣……”
嘈雜的資訊中,陳宇迅速捕捉著關鍵點。血骸幫、蝕骨會、城主府是本地最大勢力;荒原中時有遺蹟、資源點出現,引發爭奪;此地流通貨幣主要是神晶,分為下、中、上、極品;丹藥、武器、功法是硬通貨;有商隊往來,帶來外界物資;蝕骨會在收集“輪迴”、“寂滅”相關之物——這一點,讓他瞬間聯想到霧城和暗淵的“蝕輪迴”組織!蝕骨會,很可能與暗淵有關,或者至少是其外圍附庸!
“蝕骨會……輪迴、寂滅……果然,暗淵的觸手已經伸到這裡了。”陳宇眼神微冷。自己剛從與暗淵相關的霧城出來,就遇到暗淵外圍勢力在活動,這絕非巧合。必須更加小心。
同時,他也注意到了“天風商行”和“功法玉簡”的資訊。商行帶來的貨物中有功法玉簡,這或許是他獲取合適功法的機會!但價格必然昂貴,他需要神晶。
“得想辦法弄些神晶,同時打聽天風商行的具體情況,以及那功法玉簡的詳細資訊。”陳宇心中盤算。他手頭有一些從下界帶來的、以及霧城中撿拾的、自己用不上的材料、殘破法器,或許可以出售。但如何安全地出手,並打聽到足夠的情報,需要謹慎。
他繼續聆聽著,將更多零碎資訊記在心中:黑巖城的幾處交易市場位置,幾個信譽相對較好(也只是相對)的店鋪名稱,荒原中幾處相對知名的危險區域與資源點,以及一些關於中三天更廣闊地域的模糊傳聞——比如統治這片“血蝕荒洲”的霸主是一個名為“天煞神宗”的強大勢力,其內有神王坐鎮;比如穿過荒洲,可以抵達更為繁華、法則更完整的“靈華域”、“碧波域”等地;又比如,遙遠的上三天,是真正巨擘與不朽傳承的所在地,尋常修士難以企及……
上三天!蘇家!陳宇心神一動,但聽眾人的交談,對上三天的瞭解都僅限於傳說,並無具體資訊。看來,想要打探到蘇家甚至去往上三天的途徑,絕非易事,可能需要抵達更繁華、層次更高的地域才有可能。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從樓下傳來,伴隨著那個壯漢掌櫃粗啞的呵斥:“安靜點!樓上是住客!”
腳步聲在二樓停下,接著是開門和低語聲。陳宇的神念悄然延伸過去(在旅舍這種地方,只要不過分,輕微的神念探查很常見),捕捉到二樓某個房間內,幾個壓低的交談聲。
“……確定嗎?真是‘蝕輪迴’的大人在找的東西?”一個聲音帶著敬畏與激動。
“不會錯!那殘片上的紋路,和蝕骨會高層秘密釋出的圖案有七分相似!雖然氣息幾乎消散,但絕對是上古‘輪迴殿’相關之物!”另一個聲音肯定道。
“可……這東西是從‘霧城’邊緣流出來的……沾著不祥。蝕骨會的大人要是知道我們私藏……”
“怕甚麼!我們只是偶然所得!等天風商行的人來了,找個外地來的、不懂行的肥羊,高價賣出去!或者……乾脆直接獻給蝕骨會的大人,說不定能得些賞賜,離開這鬼地方!”
“霧城……輪迴殿殘片……”陳宇心中一動。這幾人似乎得到了一件從霧城流落出來的、與輪迴殿有關的殘片,正糾結如何處理。這殘片,或許有些價值,也可能是個麻煩。
他正思忖間,那房間內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悶哼,接著是重物倒地的聲音,以及一個陰冷的聲音響起:“哼,私藏輪迴殿之物,還想販賣?蝕骨會的東西,也是你們能染指的?”
幾聲輕微的骨骼碎裂聲和物品翻倒聲後,房間內恢復了寂靜。緊接著,房門悄無聲息地開啟又關上,幾道極其隱晦、帶著陰冷煞氣的身影快速離去,氣息收斂得極好,但陳宇還是捕捉到了一絲神將中期的波動!顯然是蝕骨會的人,以雷霆手段清理了知情者,奪走了殘片。
陳宇心中一凜。蝕骨會行事果然狠辣果決,在這黑巖城,其勢力與眼線恐怕遠超表面。自己必須更加小心,絕不能暴露與霧城相關的任何資訊,尤其是凌無月的傳承。
“看來,黑巖城的水,比想象中更深。蝕骨會與暗淵關聯密切,勢力龐大。獲取功法與情報需另尋他途,最好避開與蝕骨會的直接接觸。”陳宇暗自警惕。天風商行或許是個選擇,但同樣需要小心,商行能與蝕骨會、血骸幫在此地做生意,背景恐怕也不簡單。
他收回神念,不再探聽。當務之急,是儘快適應環境,獲取神晶,並找到安全的渠道瞭解天風商行與功法資訊。
休息調息了約莫一個時辰,將狀態恢復到最佳,陳宇決定外出。他需要先處理掉手頭一些用不上的雜物,換取些神晶,同時實地熟悉黑巖城的環境。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將背後的石劍包裹緊了緊,推開石門,走下樓梯。
大廳依舊喧鬧,似乎無人察覺二樓不久前發生的短暫殺戮。陳宇面色平靜地穿過大廳,走出荒原旅舍,重新投入外面混亂而危險的街道。
黑巖城的夜幕(血蝕星光芒最暗之時)即將降臨,昏暗的光線下,城市的輪廓更顯猙獰。各種見不得光的交易與陰謀,正在陰影中滋生。而陳宇,這位身懷混沌星辰傳承、揹負劍君遺澤、心繫上界妻兒的飛昇者,也正式踏入了中三天這渾渾?水的邊緣,開始了他的掙扎、探尋與崛起之路。
前方的路,註定佈滿荊棘與殺機,但也蘊含著無限的機遇與可能。而暗淵的陰影,已在不遠處,悄然瀰漫。